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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八章 静室对谈

劫源

后堂静室,位于执法堂主殿西侧,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长明灯嵌在石壁中,散发出清冷幽白的光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,却压不住那股沉淀了数百年的铁血肃杀之气。

林清玥就坐在静室中央的蒲团上,一身白衣纤尘不染,长腿曲起,膝上横着那柄断岳剑——不,是装着断岳剑的木匣。她并未打开,只是单手随意地搭在匣子上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匣面,发出沉闷的“笃、笃”声。

陆沉进门,反手轻轻合上石门。门闩落下的瞬间,室内彻底与世隔绝,连那微弱的回音都被吞噬。

“弟子陆沉,见过林师叔。”陆沉躬身,姿态标准,眼神却平视前方,没有刻意低头,也没有冒犯地直视。

林清玥没叫他起身,也没让他平身,只是抬眸,那双清冷的眸子如同两口深井,要将人的灵魂吸进去。她没说话,只是那么看着,石室内静得能听见陆沉的呼吸声,以及……他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细微声响。

这是一种无声的压力,比任何厉声质问都更让人心头发紧。她在观察,观察陆沉的每一丝肌肉颤动,每一次呼吸的频率,甚至瞳孔最细微的收缩。

陆沉没动。他体内的真元按照《玄阳基础剑诀》最基础的周天路线缓缓运转,不疾不徐,心跳平稳,连搭在腿上的手指都没有动一下。他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,任凭水流冲刷,我自岿然不动。

良久,林清玥才轻轻开口,声音没什么起伏,却字字如冰锥:“石老三死了。”

“弟子知晓。”陆沉答道,“弟子已向执事报备。”

“报备?”林清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弧度,“你录下的那段留影,很巧妙。角度刁钻,模糊不清,偏偏能让人看出是赵家的手段,又偏偏什么都证明不了。”

陆沉心中一凛,知道对方看透了那留影石的刻意。他面色不变,依旧平静:“弟子修为低微,昨夜受惊,能录下此影已是极限。若有瑕疵,还请师叔见谅。”

“见谅?”林清玥指尖停止敲击,目光锐利起来,“陆沉,你可知欺瞒执法堂是什么罪名?那玉简,是赵家黑账,记录着他们暗中贩运禁药、勾结魔修、甚至在宗门内安插眼线的罪证。石老三私藏此物,罪当诛。可那玉简,为何会在他手中碎裂?又为何……偏偏在你‘报案’前被发现?”

她终于图穷匕见了。

陆沉知道,躲不过。他微微抬眼,迎上林清玥的目光,这是他第一次在静室中直视这位金丹师叔的眼睛。他的眼神里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近乎坦率的冷静。

“师叔明鉴。弟子不知什么玉简,更不知黑账。”陆沉缓缓道,“弟子只知道,那夜石老三洞府异动,弟子惊醒,隐约瞥见一丝灵光。至于那灵光为何会出现,又为何恰好被弟子录下……或许是天意,或许是赵家贼人心虚,留下了破绽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后怕:“弟子初入筑基,只想安稳修行。赵家势大,弟子若真拿了什么要紧东西,岂敢留到现在?早就毁去,或上交宗门以求庇护了。”
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承认了“瞥见”,否认了“拿取”,给出了“上交”的选项,却又暗示自己没拿,所以没上交。将一切推给“天意”和“赵家破绽”,既符合他“报案人”的身份,又撇清了最大嫌疑。

林清玥静静看着他,眼中的锐利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审视。她自然不信陆沉全然无辜,但这小子话里的逻辑,竟让她挑不出毛病。最重要的是,那玉简已毁,死无对证。而陆沉展现出的这份心性——面对金丹威压不动如山,言辞进退有据,确实不像个普通的外门新晋弟子。

“天意……”林清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意味不明。她忽然伸手,“咔”地一声,揭开了木匣上的封条,打开了匣盖。

断岳剑静静躺在匣中,古朴的剑身此刻却流淌着一层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灰白光晕,与陆沉之前见时截然不同。

“你的剑。”林清玥没有碰剑,只是看着陆沉,“周长老让我还你,还说,此剑煞气过重,需以正道心法时时温养,方能驾驭。可我方才以神识探查,此剑煞气内敛,反倒多了几分阴沉之意……与你如今的真元,倒是契合。”

她这是在点明——我知道你用宗门剑诀温养出了阴寒真元,但我不在乎,至少表面不在乎。

陆沉心中雪亮,上前一步,双手恭敬地捧起木匣:“弟子谨记师叔教诲。定当勤修宗门功法,不负长老与师叔期望。”

他捧起剑匣的瞬间,能感觉到林清玥的神识在他身上一扫而过,尤其是在丹田和持剑的手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在探查他真元的本质。但陆沉早有准备,那融合了阴寒之气的真元被他完美地伪装成《玄阳基础剑诀》修炼出的“变异”真元,特性内敛,不露破绽。

“嗯。”林清玥收回神识,似乎失去了继续盘问的兴趣,语气重新变得淡漠,“剑还你了,玉简的事,到此为止。赵家那边,宗门自会应付。你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
这句话,既是结案,也是警告。警告陆沉收起那些小聪明,也警告他别以为有了倚仗就能肆意妄为。

“弟子告退。”陆沉躬身,抱着剑匣,缓缓退出了静室。

石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,隔绝了那清冷的光线和气息。

陆沉站在外间的走廊上,长长地、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浊气。后背的衣衫,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。

林清玥不好糊弄。她看透了很多,却选择了搁置。为什么?是因为那玉简已毁,追究无益?还是因为她与赵家有隙,乐得见赵家吃瘪,哪怕执行者是她治下的一个“不安分”弟子?

无论如何,暂时过关了。

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剑匣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
断岳剑,已归鞘。

而真正的磨砺,才刚刚开始。

他没有回乙字区洞府,而是直接朝着宗门外走去。玄阳令在腰间轻轻晃动,提醒着他新的身份和新的责任。

也是时候,去那坊市中,看看这广阔天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