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是被冻醒的。
意识先于身体复苏,入眼是青黑色的岩石穹顶,四周寂静得可怕,连风声都听不到。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冰冷的玉床上,周身缠满了散发着药香的绷带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丹田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。
“醒了?”
一个平缓的声音在静室内响起,不高,却像重锤砸在陆沉的心头。
陆沉艰难地侧过头,只见玉床旁的三尺蒲团上,盘坐着一位身着玄色内门长老服的老者。老者面容古拙,双目微阖,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,却像一座沉寂的山岳,给人一种无法撼动的压迫感。
陆沉心头剧震,挣扎着想坐起行礼,却被老者抬手虚按回去。
“别动。你经脉受损,丹田初凝,若再妄动真元,这辈子也就止步于此了。”
老者说话间,陆沉只觉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自己定在床上。他立刻收敛心神,垂首恭敬道:“弟子陆沉,见过长老。多谢长老救命之恩。”
他心中飞速盘算。这位长老显然是玄阳门的人,但对方是敌是友?昨夜那灰袍老者闹出那么大动静,玄阳门不可能不查,自己这最大的“变数”,该如何应对?
“陆沉……”老者缓缓睁开眼,眸光深邃,仿佛能洞穿人心,“外门弟子,年初入门,三月前接取黑水城物资押运任务,昨日归宗,当夜丙字七号静室坍塌,灵气暴动波及半个外门石窟群。”
老者每说一句,陆沉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对方显然已经查过自己的底细。
“老夫乃玄阳门刑律长老,周衍。”老者语气平淡,却自带一股审判决断的威严,“昨夜那金丹修士,乃是黑水城赵家客卿,名号‘鬼手毒魔’,以阴毒功法闻名。你与他有何仇怨?”
陆沉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知道,这时候任何谎言在一位金丹长老面前都可能不堪一击。他选择半真半假。
“回禀周长老,”陆沉声音沙哑,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与愤恨,“弟子在黑水城交割物资时,曾与同去的一名赵家子弟发生冲突。那赵家子弟欲强占弟子所得的一株玉髓芝,出手狠辣,弟子……弟子迫不得已,将其斩杀,夺回了灵药。”
他略过了赵虎的身份细节,也没提储物袋,只说是“灵药”。至于那神秘珠子和断岳剑引发的异象,更是只字未提。
周衍长老静静听着,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,发出规律的轻响。
“哦?一人杀赵家子弟,还能全身而退,最后引得赵家金丹亲自追杀?”周衍长老眼中闪过一丝玩味,“你倒是好手段。那玉髓芝呢?”
“弟子带回宗门,本欲借此物冲击筑基,不想那赵家贼子竟追至静室外,趁弟子突破关键时刻下手……”陆沉眼中适时泛起一丝悲愤,随即转为庆幸,“若非长老及时赶到,弟子已遭毒手。”
周衍长老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你可知,那赵家子弟叫什么?”
陆沉心中一凛,面上却一片茫然:“弟子不知,只知他姓赵,行事嚣张,身边常跟着两名炼气后期的随从。”
周衍长老深深看了陆沉一眼,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。他自然知道赵虎已死,也知道赵家正在疯狂寻找凶手。但他更在意的是昨夜那股奇异的波动。
“你静室内那股阴冷气息,还有那斩断金丹威压的剑意,从何而来?”周衍长老话锋一转,直指核心。
陆沉心脏几乎停跳,知道最关键的考验来了。他脸色苍白,艰难开口:“弟子……弟子也不知。只记得那金丹老者攻入时,弟子生死一线,体内那颗早年无意中得到的灰色珠子突然发热,随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……至于剑意,或许是弟子拼死激发断岳剑所致?”
他说得含糊其辞,将一切都推给“不知”和“拼命”。这虽不能尽信,却也挑不出太大毛病。毕竟修仙界奇遇众多,有些秘密,便是杀了陆沉也未必能问出来。
周衍长老没有立刻追问,而是伸出一指,凌空点向陆沉眉心。
陆沉浑身僵硬,却不敢有丝毫反抗。他感觉一股柔和却磅礴的神识探入自己识海,迅速扫过。那神识所过之处,陆沉感觉自己的一切秘密都无所遁形,尤其是丹田内那颗此刻正安静蛰伏的神秘珠子,以及旁边那一小滴初生的、却异常凝练的真元。
周衍长老的神识在珠子上微微一顿,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常,但最终并未深入探查,很快收了回去。
“唔……筑基初期,真元倒是凝练得不像寻常新晋修士。”周衍长老收回手指,若有所思,“你体内那珠子,老夫也看不透,想必是你机缘所得。不过,它阴气颇重,非正道之物,日后慎用,免得迷失心智。”
陆沉暗松一口气,连忙道:“弟子谨遵长老教诲!”
“至于那赵家……”周衍长老冷哼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“敢在我玄阳门外门杀人,真当我玄阳门无人么?此事,宗门自会处理。你只需安心养伤,稳固境界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语气缓和了些:“你能在金丹追杀下侥幸筑基,也算有些韧性。伤愈之后,可来我执法堂一趟,领一枚‘玄阳令’,往后在外行走,也算有个身份。”
陆沉心中狂喜,知道这是对方认可了自己,甚至隐含庇护之意。玄阳令,那可是内门弟子才有的待遇!
“多谢长老!”陆沉挣扎着想要起身叩谢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周衍长老站起身,袖袍一拂,“你好生休养。记住,赵家之事,从此与你无关,宗门自会给你一个交代。但若再有下次,惹出如此大的祸端,老夫也保不住你。”
言罢,周衍长老化作一道流光,消失在静室之中。
静室内重新恢复寂静。
陆沉躺在玉床上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浑身都被冷汗浸透。刚才那短短一刻钟,比面对金丹老者还要惊险。周衍长老最后那句话,既是警告,也是承诺。
“玄阳令……还有这筑基初期的修为……”陆沉握了握拳,感受着丹田内那滴真元蕴含的力量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赵家,这笔账,还没完。
但现在,他需要先活下去,变强。
他闭上眼,开始内视己身。除了那神秘珠子依旧沉寂,断岳剑也被人收走了(大概是周衍长老),但丹田内那一滴真元的存在,无比真实。
筑基已成,前路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