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天风郡城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。
陆沉裹着那件灰扑扑的粗布斗篷,帽檐压得极低,从城南的偏门溜进了城。他的脸色依旧苍白,身上的衣袍满是泥土和暗褐色的血渍,行走间,牵动暗伤,阵阵刺痛。
三天。
墨渊给他三天时间,去处理陆家的事,然后去青松坡会合,由他引荐进入玄阳门。
但陆沉心里清楚,这三天,恐怕不会太平。
赵三死了,赵家管事死在城外荒坡,虽然他处理了现场,但赵家的人不是瞎子。赵三失踪,赵虎又带队进了落星谷遗迹,赵家必然会查到他头上。
"得先回去看看情况。"
陆沉低着头,沿着城墙根的暗巷,朝陆家旁系居住的东区走去。
……
陆家,偏院。
陆沉刚踏入院门,就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平日里那些旁系子弟的喧哗声,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,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。
"站住。"
一个冷淡的声音,从院中的石亭里传来。
陆沉停下脚步,抬眼望去。
石亭中,坐着一个中年男子,面容方正,不怒自威。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,胸口的家徽绣着一只展翅的苍鹰——那是陆家本家嫡系的标志。
"陆沉,旁系子弟,炼气四层。"中年男子放下手中的茶盏,语气平淡,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档案,"半个月前,你在黑市与赵三发生冲突。三日后,赵三失踪,赵家护院三人同时失踪。"
他抬起眼,目光如刀,落在陆沉脸上。
"赵家的人,已经来问过三次了。"
陆沉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。
这个中年男子,名叫陆明远,陆家本家的一位执事,炼气九层修为,负责打理旁系事务。平日里对旁系子弟不闻不问,此刻出现在这里,显然是因为赵家施加了压力。
"陆家与赵家,世代交好。"陆明远淡淡道,"赵三虽只是个管事,但赵家面子上挂不住。赵家要求——"
他顿了顿,目光冷漠地看着陆沉。
"交出凶手,以平息赵家之怒。"
陆沉嘴角微微勾起,露出一个冰冷至极的弧度。
"交出凶手?"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"我?"
"赵家提供了证据,证明赵三失踪前,最后一个接触的人,就是你。"陆明远面无表情,"陆沉,你最好自己站出来,免得大家面上不好看。"
"呵。"
陆沉轻笑一声,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,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。
"陆执事,你这话,说得可真有意思。"
他缓缓抬起头,帽檐下的那双眼睛,亮得吓人。
"赵三在黑市,当着几十号人的面,要抢我的灵石和灵草。我正当防卫,失手伤了他,这难道是我的错?"
"赵家的人要杀我,我跑了,这难道也是我的错?"
"现在,赵家丢了人,找不到凶手,就赖到我头上?"
陆明远眉头微皱,似乎没料到陆沉敢这么当面顶撞他。
"陆沉,注意你的身份。"他沉声道,"你是旁系子弟,赵家的事,不是你能掺和的。"
"那陆执事的意思是什么?"陆沉冷冷地问。
"很简单。"陆明远站起身,背着手,语气淡漠,"赵家要一个交代,陆家不能因为一个小小旁系,与赵家交恶。"
"所以——"
"你自断一臂,由陆家交予赵家处置。赵家满意了,这件事便到此为止。"
"自断一臂?"
陆沉的目光,缓缓扫过陆明远,又扫过院墙四周。
他注意到,院墙的四个角落,各站着一个赵家的护院,修为都在炼气五六层左右。此外,陆明远身后,还站着两名陆家本家的护卫,炼气七层。
六个人,将他团团围住。
"好一个'交由赵家处置'。"陆沉低声道,声音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冰冷的怒意,"说白了,就是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,是吧?"
"你可以这么理解。"陆明远面无表情,"这是为了陆家的大局。"
"大局?"
陆沉突然笑了,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"我陆沉,十六年来,在陆家旁系,受尽白眼,吃不饱穿不暖,没有人问过一句。现在赵家要杀人,你们就想把我推出去?"
"好啊——"
他缓缓抽出腰间的断岳剑,锈迹斑斑的剑身,在黄昏的余光中,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"那你们,也得有这个本事!"
话音落下的瞬间,陆沉动了!
他的目标,不是陆明远,也不是那些修为更高的护卫——
而是院墙角落,那个修为最低的赵家护院!
"嗡——"
断岳剑带着凡铁特有的沉闷风声,直取那护院的咽喉!
"放肆!"陆明远大怒,身形一闪,朝着陆沉拍出一掌!
炼气九层的灵力,化作一道青色掌印,呼啸而来!
但陆沉根本没有硬接的意思!
他身形如鬼魅般一转,避开掌印,断岳剑横扫,逼退了那名护院,随即脚尖一点,整个人如同大鸟般掠向院墙!
"想跑?!"陆明远冷哼,第二掌紧随而至!
"轰!"
掌风擦着陆沉的衣角掠过,将院墙上的一块砖石击得粉碎!
陆沉借着这股掌风的余力,身形加速,翻过院墙,落在巷子里,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!
"追!别让他跑了!"陆明远怒吼。
但他没有亲自追。炼气九层的修为,让他有足够的自信——一个炼气五层的小子,跑不掉的。
两名陆家护卫和四名赵家护院,紧追不舍。
……
陆沉在巷弄中狂奔,背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"不能这样下去……"
他咬紧牙关,拼尽全力前冲。
炼气五层的修为,速度确实比炼气四层快了不少,但那些追兵中,有两名炼气七层,两名炼气六层,他根本甩不掉。
"前面是死胡同!"
陆沉猛地刹住脚步,面前是一面高墙,无路可走!
"小畜生,跑啊?怎么不跑了?"
追兵围了上来,为首的陆家护卫,面带狞笑,手持长剑,一步步逼近。
"陆沉,束手就擒吧。赵家说了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"
陆沉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缓缓举起断岳剑,目光如同受伤的孤狼,扫视着围上来的追兵。
"想要我的命?"他低声道,声音沙哑而冰冷,"那就来拿。"
"上!一起上!别给他机会!"
四名追兵同时出手,刀光剑影,朝陆沉招呼而来!
"铛!铛!铛!"
陆沉以一敌四,断岳剑左挡右格,火花四溅!但他的修为毕竟偏低,四人的围攻,让他险象环生,左肩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鲜血喷涌!
"哈哈哈!小子,你完了!"那陆家护卫大笑,一剑直取陆沉心窝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"嗡——"
陆沉识海中的太古蚀日珠,骤然震颤!
一股灰色的气流,顺着陆沉的经脉,涌入断岳剑中!
剑身上的锈迹,瞬间剥落了小半,露出其下暗红色的、如同鲜血凝固般的剑身!
一股凶戾的气息,从断岳剑中散发出来!
"破!"
陆沉暴喝一声,断岳剑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凌厉剑气,横扫而出!
"噗!"
那名陆家护卫的长剑,应声断裂!剑气余势不减,在他的胸口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!
"啊——!"护卫惨叫着倒飞出去,生死不知。
但陆沉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,这一击,几乎抽干了他剩余的灵力,整个人踉跄后退,靠在墙壁上,大口喘息,嘴角溢出鲜血。
"走!"
他咬紧牙关,趁着其余追兵震惊的瞬间,翻身翻过高墙,跌入另一条巷弄中,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消失在暮色深处。
……
天黑了。
陆沉蜷缩在天风郡城北的一座废弃土地庙中,浑身是伤,灵力几乎枯竭。
"咳咳咳……"
他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艰难地撕下一块衣襟,包扎左肩的伤口。
"陆明远……赵家……"
他低声念着这些名字,眼中的杀意,如同实质般凝结。
"三天……还有两天……"
他摸了摸怀中的暗红色晶石和那枚玉简,又看了看腰间那把暗红色光芒渐褪的断岳剑。
"等我加入玄阳门……"
"陆家,赵家……"
"你们给我等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