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凝滞的沉阴迟迟不散,直至暮色浸透洋馆,灰蒙的天光揉碎成淡薄的夕雾,笼罩着整片沉寂的庭院。
室内沉闷的氛围压得人呼吸微滞,凛夜久坐软榻,肩背微微舒展。失忆后的性子温顺又浅淡,不耐宅邸终年不散的阴冷闭塞,听见窗外隐约的晚风簌簌声,便生出了些许透气的念头。
他轻轻起身,素白的衣摆在昏暗的客厅里拂过一抹浅影,动作轻得几乎无人察觉。
可那一点细微的动静,瞬间牵动了六个人所有紧绷的心神。
原本各自蛰伏、无声对峙的逆卷六兄弟,眼底看似依旧平静无波,周身的气息却在刹那间悄然收紧,隐忍的占有欲随那道身影的移动,缓缓翻涌上来。
无人出声询问,无人贸然跟随。
所有人都默契地压下心底的躁动,维持着表面的淡漠闲散,目光却死死黏在凛夜身上,跟着他的脚步,一路落向庭院的方向。
凛夜轻手推开玄关的玻璃门,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,吹散了室内压抑的沉闷。
庭院一如原作里的模样,草木常年阴湿,藤蔓缠绕着复古铁栏,暮色黯淡,没有半分暖意,只有沉沉的静谧笼罩四野。细碎的残光落在他银白发丝上,晕出一层极浅的柔光,将他苍白清透的侧脸衬得愈发温柔易碎。
他缓步走到庭院中央的石椅旁,微微俯身坐下,指尖轻拂过微凉的石面。冰蓝眼眸抬望灰蒙蒙的暮色,长睫轻垂,褪去了室内的局促,多了几分松弛的安然。
这一幕安静恬淡,落入悄悄尾随而来的六人眼中,却各自掀起了截然不同、却同样偏执的暗涌。
六人依旧保持着无声的拉锯,默契分散站在玄关阴影处,不靠近、不打扰,却也绝不允许自己缺席这独有的暮色共处。
最先沉下心绪的是修。
他依旧是那副散漫倦怠的模样,双手插在裤袋里,慵懒地倚在门框边,猩红眸子半眯,看似对庭院的一切都漠不关心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所有的慵懒都是伪装。
晚风扬起凛夜的发丝,单薄的衣料挡不住暮夜的微凉,那人肩头细微的轻颤,被他一眼捕捉,牢牢记在心里。
修素来畏寒、厌凉,对晚风夜色从无半分偏爱,可此刻他静静立在风口,下意识替远处的人挡住了大半穿堂冷风。
他眼底漫着浅浅的沉郁,无声敛着旁人看不懂的醋意。
方才整个午后,凛夜安静独处,接纳着所有人的注视与陪伴,公平又疏离。可暮色独属于此刻,独属于这片庭院,他贪恋这份短暂的、近乎独处的光景,又暗自忌惮其余兄弟同样炽热的执念。
他不喜争抢,却忍不住私心作祟,盼着这阵晚风、这片暮色,能多偏爱凛夜片刻,也能多留他一点独有的相望时光。
隐忍的醋意淡而沉,藏在倦怠的眉眼底下,无人窥见。
怜司站在最沉稳的位置,身姿挺拔规整,一如往日的优雅自持。
他目光沉沉落在庭院那人身上,视线细致入微,扫过凛夜微凉的指尖、被风吹乱的银发、微微瑟缩的肩头,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瞬。
心底悄然漫开细碎的不悦与酸涩。
他方才精心冲泡的清茶,那人未曾多饮几口;他默默筹谋的所有温柔细致,在凛夜随性的松弛面前,似乎尽数被忽略。
比起室内安稳温暖的相伴,凛夜偏偏偏爱这阴寒微凉的庭院晚风。
更让他心绪微滞的是,此刻所有人都借着暮色的掩护,贪婪注视着独属于他悉心呵护的人。
共享的平衡牢牢桎梏着所有人,他身为长兄,必须维持表面的平和规矩,不能逾矩、不能独占、不能肆意宣泄偏执。
可眼底的占有与醋意,早已在心底层层堆叠。
他冷眸微侧,余光淡淡扫过不远处悄然伫立的其余五人,无声宣告着自己的掌控权。
他可以纵容所有人的隐忍觊觎,却绝不允许任何人,在他看不见的角落,私自僭越半分温柔。
绫人的躁动是藏得最浅的。
他靠在另一侧的墙壁上,舌尖轻抵后槽牙,不耐地抿紧唇角,眼底桀骜的锋芒微微收紧。
看着凛夜独自坐在石椅上,安然享受暮色晚风的模样,他心底的别扭与醋意层层翻涌。
凭什么所有人都能理所当然地看着他?
凭什么兄长的温柔安然,是六个人共同觊觎的风景?
他最是耐不住隐忍,午后安分许久已是极限,此刻看着其余兄弟一个个故作深沉、暗自贪恋的模样,心底的戒备与酸涩快要压不住。
他想大步走过去,径直坐在凛夜身边,霸占离他最近的位置,想开口搭话,打破这份所有人共享的安静。
可目光触到那人温顺安然的侧脸,所有莽撞的冲动又硬生生压回心底。
他舍不得惊扰。
只能死死盯着众人,眼底带着凶狠又幼稚的隐性醋意,暗暗和每一个人较劲。
谁多看凛夜一眼,谁多贪恋片刻,便是与他为敌。
礼人的温柔笑意淡了几分。
阴影里,他唇角依旧挂着缱绻暧昧的弧度,可眼底深处的蛊惑温柔尽数褪去,只剩浓稠的贪恋与沉敛的醋意。
他太擅长观察,太懂得揣摩人心。
他清晰看见,凛夜望向暮色的眼神是松弛的、是放空的,那是一种不依附任何人、不属于任何人的安然。
这份疏离的安然,让他心底生出细密的不甘。
他日日温柔试探、步步迂回靠近,用尽所有温柔手段,只想换这人片刻的倾心瞩目,可凛夜永远这般温顺平等,对所有人一视同仁,无偏无私。
晚风拂动那人纤细的脖颈,雪白发丝随风轻扬,美好的模样刺得他眼底偏执泛滥。
他缓缓垂眸,掩去眸中翻涌的暗绪,再抬眼时,笑意温柔依旧,只是语调低了几分,带着独属于自己的暗搓搓宣告:
“兄长独自吹风的样子……真是让人嫉妒啊。”
声音极轻,散在风里,似自语,又似故意说给暗处所有兄弟听。
隐晦的醋意,温柔的对峙,不动声色划开自己的一席之地。
昴的别扭与酸涩,依旧藏在最笨拙的细节里。
他站在人群最末,浑身紧绷,刻意偏过头,不敢太过直白地注视凛夜,可耳尖早已红透,连脖颈都漫上一层浅红。
他看见晚风冻得凛夜指尖微微蜷缩,心底又急又涩。
他羡慕修能默然守护,羡慕怜司能细致温柔,羡慕绫人能肆意靠近,羡慕礼人能温柔呢喃,羡慕奏人能直白黏恋。
唯独自己,笨拙木讷,什么都不会,只能远远看着。
看着所有人和他一起,共享同一场暮色,共享同一个人的温柔光景。
心底的醋意酸涩又滚烫,压在胸口闷闷发堵。
他下意识攥紧指尖,脊背绷得更直,默默在心里期许,期许自己能再勇敢一点,能成为唯独护着凛夜、为他挡风取暖的那个人。
这份少年最纯粹的醋意,隐忍又滚烫,藏在无人知晓的方寸心底。
唯有奏人,依旧直白又纯粹。
他抱着小熊,小小的身子往前挪了两步,浅紫眼眸一瞬不瞬盯着石椅上的凛夜,眼底的依赖里,掺了浅浅的委屈与醋意。
他不明白复杂的对峙与平衡,只知道兄长独自在外面,没有抱着他,没有和他说话,所有人都在远远看着兄长,抢走了属于他的兄长。
他小声抿着唇,软糯的嗓音压得极低,带着独属于孩童的闷闷不乐:“兄长……不陪奏人。”
简单的一句话,道尽了最直白的占有与吃醋。
他微微嘟起唇角,身子往前探着,时时刻刻等着凛夜回头,等着独属于自己的温柔注视。
玄关暗处,六人六种心绪,却藏着一模一样、深沉偏执的醋意与执念。
暮色越来越浓,晚风渐凉。
全程无人喧哗、无人争执、无人撕破脸面。
依旧是逆卷家独有的、无声的拉扯,隐忍的争宠,寸心必争的偏私。
小森唯不知何时站在了走廊尽头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庭院暮色温柔,那人纯白身影安然夺目,暗处六个血族少年各怀心事、暗自沉醋。
这场无声又盛大的偏爱与角逐,从头到尾,与她没有半点关系。
她是局外人,是旁观者,是永远游离在他们温柔与执念之外的多余之人。
凛夜全然不知身后暗处的风起云涌。
他微微仰头,任由微凉晚风拂过眉眼,心底一片澄澈安宁。
他以为此刻的安静是寻常日常,以为这些无声的相伴是家人寻常的共处。
却不知,沉沉暮色之下,六颗偏执疯狂的心,正为他暗自酸涩、暗自较量、暗自沉沦。
共享的平衡依旧不破,可每个人心底的私念,都在这场暮色独处里,悄悄疯长一寸。
夜月将升,暗争不休。
这份藏于朝夕、隐于声色的寸寸偏爱与醋意,终将在漫长永夜里,慢慢攒成燎原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