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暮色归馆，暗潮私语

放学的钟声沉闷地回荡在岭帝学院整片哥特建筑群上空，铅灰色云层缓缓压低天际，傍晚的凉意裹挟着蔷薇枯涩的香气漫开。

学生三三两两涌出教学楼，逆卷家一行人走在最外侧，自成一道隔绝旁人的冷冽界限。凛夜走在中间，银白长发被晚风掀动几缕，他下意识放慢脚步，等落在身后半步的小森唯，指尖轻轻扶了把对方险些滑落的帆布包。

“书包带子松了，小心一点。”

冰蓝色眼眸盛满细碎柔光，只是一句简单的关照，身侧五人的气息同时微沉。

绫人踢了踢脚边碎石，绯色眼尾压着不爽，却不敢在凛夜面前表露半分戾气，只能别扭地偏过头，嘴里小声嘟囔：“真是多管闲事……”

声音压得极低，刚好只有身侧的礼人听见。礼人掩住唇角轻笑，眼底却没有半分戏谑，暗紫色瞳孔沉沉锁着凛夜纤细白皙的手腕，方才触碰少女的指尖像是刺目的印记，在脑海里反复盘旋。

昴攥紧拳头，银灰色发丝垂下来遮住泛红的耳尖，脚步刻意往凛夜身侧靠了半寸，无声隔开小森唯与凛夜之间的距离，笨拙又直白地宣泄心底的醋意。

修懒懒倚着围墙立柱，耳机挂在颈间没有戴上，看似放空，实则每一幕都尽收眼底。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堵得他呼吸发沉，从前兄长的温柔从来只留给他们六人，如今不分亲疏分给人类少女，这份落差几乎要冲垮他长久以来的克制。

奏人把泰迪熊抱得更紧，小脸埋在玩偶绒毛里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浅紫眼睛，一瞬不瞬盯着凛夜，委屈像潮水一样漫上来，却始终安静不语，生怕自己出声会惹兄长厌烦。

怜司不动声色上前半步，恰到好处隔开凛夜与小森唯，手中捧着一本古籍，温声开口转移凛夜的注意力：“兄长，昨日我整理藏书时翻出一本魔界古老风物录，里面记载许多罕见花种，若是您感兴趣，回馆后我拿给您翻阅。”

凛夜果然顺势转头看向他，眉眼柔和：“是吗？那倒是麻烦你了。”

仅仅一个转头，一句温和回应，其余五人眼底的郁色更深。

黑色豪车平稳驶入逆卷洋馆铁艺大门，厚重雕花木门缓缓闭合，隔绝外界所有光亮，馆内即刻被常年不散的阴冷与血族独有的腥甜气息包裹。

小森唯熟门熟路去往厨房准备晚餐与血茶，偌大客厅只剩逆卷七人。

凛夜走到落地窗旁，抬手轻轻拂开落在窗沿的薄灰，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，轻声感慨：“这座房子安静得过分，总觉得少了些烟火气。”

“兄长若是喜欢热闹，我们可以多陪您待在一处。”怜司紧随其后，站姿端正，语气恭敬克制，“平日里我们不愿吵闹，只是怕扰了您休养。”

“不必刻意迁就我。”凛夜回眸，冰蓝眼眸浅浅弯起，“你们不必拘束，想做什么都无妨。”

这话落在六兄弟耳中，滋味全然不同。

他们哪里是拘束，是不敢肆意展露骨子里掠夺偏执的本性，唯恐吓走刚刚失而复得、尚且懵懂失忆的兄长。

修缓步走到沙发落座，单手撑着下颌，目光牢牢黏在凛夜雪白的侧影上，低沉嗓音漫不经心响起：“既然如此，今晚兄长陪我听曲如何？我收藏了不少魔界古老乐章。”

话音刚落，绫人立刻上前一步抢话：“凭什么先陪你！兄长，庭院新开了一批深红色蔷薇，我带你去摘！”

“绫人，不要强人所难。”怜司淡淡出声制止，随即看向凛夜，语气柔和，“兄长若是不喜喧闹，我可陪您在书房静坐看书。”

礼人缓步绕到凛夜身后，指尖极轻擦过一缕银发，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琉璃，笑意温软：“凛夜哥哥，不如和我一起泡花茶？我寻来了魔界独有的月光花，香气很适合您。”

奏人怯生生拉了拉凛夜的衣袖，眼眶微红：“哥哥……陪我好不好，我不想一个人待着，夜里总会做噩梦。”

昴站在一旁，想说什么却又讷讷无言，只能直直望着凛夜，眼底藏着浓烈的期盼。

六人不约而同向凛夜发出邀约，谁都想独占傍晚这段独处时光，心底的占有欲悄然拉扯，却全都维持着温顺弟弟的模样，没有争执，没有争吵，只隐晦地争抢着兄长的注意力。

凛夜看着围在自己身边、神色各有期盼的少年们，心头泛起淡淡的暖意，失忆后的空洞仿佛被一点点填满。他无法分辨这份浓烈的亲近背后藏着怎样扭曲深沉的爱意，只当是弟弟单纯依赖自己。

他轻声安抚：“不用争抢，今晚我可以轮流陪你们，不会落下任何人。”

简单一句话，让六人紧绷的心稍稍放松，可心底深处的不甘并未消散。谁都想要独一份的陪伴，而非平分而来的温柔。

厨房传来轻微响动，小森唯端着托盘走出，盘中摆放着精致甜点与盛好血茶的骨瓷杯。

“各位，晚餐准备好了。”

她刚走近，凛夜便下意识侧身让出位置，还伸手扶了一把不稳的托盘：“小心烫手。”

又是一次不加掩饰的体贴。

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滞，六双深浅各异的眼眸同时落在凛夜搭在托盘边缘的手上，压抑的醋意几乎要冲破伪装。

绫人当即皱紧眉，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不悦：“不过是个人类，这点小事她自己能做好，兄长不必费心。”

“即便如此，多加照看也无妨。”凛夜没有察觉少年的阴郁，只是单纯秉持着温和善意，“在这里她孤身一人，本就该多照拂几分。”

怜司推了推眼镜，掩去眼底晦暗，适时缓和气氛：“先用餐吧，饭菜凉了便失了口感。”

餐桌旁，凛夜坐在主位，六兄弟分列两侧，小森唯坐在末位。

用餐全程，凛夜会主动将甜度适中的血茶推给不敢大口饮用的奏人，提醒昴少吃过于刺激的甜点，轻声叮嘱修不要总空腹嗜睡，细致周全地顾及每一个人。

这份均等的温柔，落在六兄弟眼中，却成了煎熬。

他们渴望的从来不是均等，而是独属于自己的特殊对待。

晚饭结束，暮色彻底沉落，洋馆各处点亮复古烛灯，跳动的火光将七人的影子拉长，交叠纠缠在大理石地面。

凛夜依约先陪着奏人去往二楼客房，坐在床边轻声安抚，听少年断断续续诉说噩梦里可怖的画面，抬手轻轻顺着他的紫发，动作温柔舒缓。

门外，其余五人静静伫立在阴影里，一言不发。

透过门缝，望着屋内那道皎白温柔的身影，嫉妒、贪恋、心疼交织缠绕，永无止境的执念在心底疯狂滋长。

修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，琥珀色眼眸暗得看不见光亮；怜司指尖捏紧古籍书页，理智濒临失衡；绫人烦躁地来回踱步；礼人唇边笑意淡去，眼底疯癫暗涌翻涌；昴靠着墙壁，心口闷胀得发疼。

他们耐心等候，甘愿排队换取短暂的相伴时光，可心底都清楚，这般克制的平和注定无法长久。

月光爬上窗棂，洒在凛夜垂落的银白发丝上，纯粹干净，不染一丝血族的阴翳。

他尚且不知，窗外五道饱含痴狂的视线，早已规划好无数想要将他牢牢禁锢在身边的念头。

岭帝学院的暗流未曾平息，无神家族的窥探步步紧逼，洋馆之内，六份隐忍到极致的爱意，正在永夜之中，缓缓发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