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尼奇追踪那只角犀已经三天了。
三天,不眠不休,佣金从“可观”涨到了“非常可观”——因为雇主每多等一天就多加一成。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。
角犀的脚印在落叶层里断断续续,最终指向一处低洼地。基尼奇压低身形,钩索扣在指间,屏息靠近——
然后脚下一空。
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两秒。他后背砸进一层柔软的干草里,头顶阳光被切成了圆形。坑壁光滑,带着明显的人工凿痕,深度大约三丈。
他沉默地站起身,拍了拍肩上的草屑,抬头。
坑底铺着干草,码得整整齐齐,甚至还有一捆备用的放在角落。旁边的土壁上钉着一块小木牌,上面写着:
“七号坑·秋冬季特供版 | 内衬干草已更换 | 请放心坠落。”
基尼奇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面无表情。
然后坑边探出一个人。
逆光里先看见的是一束深栗色的头发,在风里晃了一下。紧接着一张脸探出来——鹅蛋脸偏圆润,颧骨微微隆起,脸颊带着被山里的太阳反复晒过的暖蜜色,鼻尖和颧骨上有一层淡淡的金棕色晒痕,像是谁用阳光在她脸上轻轻描了一笔。她右侧的高侧马尾垂下来,发尾微微打着卷,有一缕碎发从鬓角滑出来,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。
眼睛最先吸引人。琥珀色的,偏金,像两枚被日光泡透了的蜜蜡,底下藏着一种“我什么都算好了”的光泽。那双眼正弯成两道月牙看着她底下的猎物——她整张脸干净得像山涧里被水冲过的卵石,没有什么多余的痕迹。右耳上晃着一枚细铜环,那点暖色在她偏头的时候一闪一闪的。
她穿着墨绿色的短款猎装外套,袖口用棕色绑带扎紧了,露出下面一小截蜜色手腕。腰带往下挂着一串铜玩意儿,在她探头的时候叮当响了一声。深棕色的高腰束腿裤,膝盖处有一圈黄铜色的拼接补丁,像是蹲在地上磨出来的痕迹。
她冲坑底的人笑了笑,嘴角左边比右边翘得稍高一点——那种笑法让人本能地警觉,但又不讨厌。
她手里举着一块牌子,缓缓放下来:
猎物自取,佣金我七你三。如需放人,加收脱困费。

基尼奇看着那块牌子,又看了看那张笑脸。
他本人的视线从木牌上移开,上抬。坑底的光线偏暗,但他的冷白肤色在阴影里依然显眼,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釉面瓷片。那头墨蓝色与深绿色交织的卷发蓬松而凌乱,额间缀着黑绿相间的几何纹发饰,几缕碎发微微翘起。一双眼是通透的金绿色,眼尾微微上挑,看人的时候目光笔直而平静,像一柄已经出了半鞘的刀,不急于落下去,但你清楚它随时会落。
他的五官棱角分明,颧骨偏高,下颌线收得紧而利落。一张脸整体是冷的——冷白、冷眼、没什么表情的嘴角。头上系着一块深色头巾,压住额前那些蓬乱的发丝。上半身的外衣脱下来系在腰间,露出里面黑色的紧身内搭,贴合着肩膀和胸膛的线条——不是刻意练出来的壮,是狩猎打出来的,精瘦而有力。
颈侧露出一片绿色的“燃素刻录纹”,边缘带着像素风格的断点,从锁骨一路延伸向肩胛,像是被谁用极精准的针脚缝进了皮肤里。那是刻录师为强大的部族战士留下的印记。
他右手指间夹着一截细钩索,金属在暗处反了一小片光。腰间挂着那把剑,剑鞘边缘有一道浅划痕。
他盯了她三秒,没有任何表情。然后他开口,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有了答案的事:

你知道我是谁。
是陈述句,不是问句。
千棘眨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笑容没变。
知道啊,维茨特兰的‘回火之狩’嘛。久仰大名。

她说这话的时候,深栗色的侧马尾又晃了一下。腰间的铜量尺和印泥罐子轻轻碰在一起,清脆的“叮”一声,像给她的发言做了个伴奏。
基尼奇没接这个伴奏。他看着她,声音还是平的:

那你应该也知道,我杀人也收费。
千棘笑容不变,右手腕一翻。她腕口有个黄铜色的护腕——细看是一具袖弩——此刻它弹开了,弩臂展开,三根短箭的箭头同时指向坑底。坑壁四周的土里同时响起机括扣动的声响,八根备用的弩箭从暗格里齐齐弹出,对准了同一个目标。
知道啊,

她说,那双蜜蜡色的眼睛弯得更深了,
所以——脱困费,九一。你觉得呢?

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“你要是拒绝了我也还有后手”的从容感。
基尼奇看着那八根弩箭。他的目光从箭尖移到她脸上,又从她脸上移到坑壁那块“七号坑·秋冬季特供版”的木牌上。

这个坑还有编号?
有啊,

千棘来劲了,蹲在坑边上,墨绿色的外套下摆蹭着土,
每个坑都有。一号到六号在隔壁山头,这个是今年新挖的。做了软着陆处理,用户体验优先——你躺着的那层干草我上周刚换的,还晒过太阳。

她说话的时候右耳的铜环一荡一荡的。

……晒过太阳。
对,防潮。客人掉进来如果不小心多躺了一会儿,不能着凉。

基尼奇沉默了。
他忽然动了。钩索从指间飞出,钉入坑壁,整个人拔地而起。千棘眼睛一亮——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他跃起的身影——她左手按下第二个机关,坑沿弹出三道绊索。基尼奇在半空侧身,那头墨蓝与深绿交织的卷发在风里翻起来,颈侧的燃素纹路亮了一瞬,金绿色的瞳孔在逆光里像两枚打磨过的冷色矿石。大剑出鞘,刀锋划过空气,斩断绊索。他落地时已经站在她面前,高出她大半个头,阴影把她整个人罩了进去。
千棘仰头看着他,表情没有半点害怕。她眯起眼睛打量他——离得近了,更能看清他冷白的肤色、眉骨的阴影,还有嘴角那条不明显的直线。她反而“哇”了一声:
三丈深的坑,两息就上来了。回火之狩果然不是吹的。

她偏头指了指坑边
不过你刚才斩断的那根绊索是我新换的藤蔓材料,韧性特别好。一根成本够我挖半个坑了。这个费用要不要也算进脱困费里?

基尼奇低头看着她。他的目光从她的琥珀色眼睛移到她右耳那枚晃动的铜环上,又往下落在她暖蜜色的脸颊和那只还握着牌子的手上。她整个人站在他面前,仰着脸,暖蜜色的皮肤在树影碎光里发着淡淡的金。
他收回视线。

你的弩箭,射程多远?
三尺。


……
八根弩箭,全是唬人的。
千棘被他盯着,终于收起那副嬉皮笑脸,往后退了一步,从背后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双手奉上
别生气嘛。我是做生意的,不是结仇的。这只角犀的线索是我先发现的,你踩了我的陷阱,按规矩猎物归我。但——

她抬头,蜜蜡色的眼睛里重新亮起那种“算计好了”的光:
你要是愿意跟我合作,情报共享、五五分账。怎么样?

基尼奇接过那张纸展开,上面详细画着角犀三天的移动路线、饮水点、巢穴位置。比他三天追踪到的信息还全。纸张右下角盖着一个小印章:“千棘”
他合上纸

你全知道,为什么不自己抓?
我只会设陷阱,不会补刀啊。

千棘摊手,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浅的旧烫伤疤痕,
角犀皮太厚,我的袖箭扎不透。


所以你蹲在坑边等一个路过的猎人来踩陷阱?
对呀!

她答得理直气壮,甚至带着一点“我是不是很聪明”的得意。她那张鹅蛋脸笑起来的时候两颊会挤出浅浅的窝,看起来无害又温暖——如果你忽略她右手的袖箭还开着的话。
基尼奇沉默了三秒。他把纸收进怀里:

五五。我补刀。
成交。

千棘伸出手。基尼奇看了她的手一眼——她的手指修长但指节偏粗,虎口和指腹有厚茧,那是常年握刻刀的人的手。他没握,转身往角犀的巢穴方向走去。
千棘收回手,对着那个背影喊:
喂,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!


你不是知道吗。
那是名号——我问的是名字!

风把他的声音送回来,淡淡的

等你值这个价的时候再说。
千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弯腰蹲回坑边,从腰间抽出刻刀,在“七号坑”的牌子旁边又刻了一行字:
“此坑已接待VIP客户一名(姓名不详)。特征:高个、白皮、卷毛、脸比坑冷。积分:-1。”
底下再添一行小字:
“负分表示该客户尚未缴纳脱困费,持续欠款中。”
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站起来,深栗色侧马尾在身后晃了一晃。暖蜜色的脸颊上沾了一点木灰,她用手背蹭了一下,木灰蹭开一道浅痕,又被她随手抹匀了。
她朝着基尼奇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。
喂——七号坑的VIP客户——你等一下我——!!

远处一棵树后面,阿乔探出半颗像素脑袋。它掏出那本《纳塔年度最烦人CP观察日志》,用像素爪歪歪扭扭地写了第一行字:
“第1天。一个脸冷但白,一个笑坏但暖。伟大的圣龙大人预感:这两张脸以后会出现在同一页上很多次。”
它合上本子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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