园区东边有块空地,平时晾玉米。每个月固定三天,玉米不晾。
龙箫天做小组长第五天,赶上了这一天。
后勤安排搬凳子。十七张塑料凳,一张一张摆在空地当央,凳面齐齐朝东。龙箫天搬着凳子,问旁边帮忙的老杂工:
“摆这么齐做什么?”
老杂工低头摆正最后一张凳子,头都没抬:“一会儿有人坐。”
下午三点,一辆卡车打大门开进来。车厢盖着绿篷布,底下隐约有些动静,活物才有的动静。车停稳,持枪的守卫掀开篷布。
十七个人。
全蒙着眼,手腕拿尼龙绳串成一串,活扣相连。一个人动,整串跟着扯。
“下来。”守卫喊。
没人动。守卫拽绳,头一个踉跄着跳下车,后头的人跟着往前挤,有个踩空了,摔在碎石地上,闷哼一声,膝盖磕出血。
“起来。”
那人挣扎着爬起来,膝盖一片血色。
龙箫天站在十米外,手里还攥着两块木板,搬凳子剩的。
流程是固定的。老杂工之前跟他讲过,语气平得像聊腌菜的工序,先腌哪面,翻几次缸。
第一步,验身。
空地上拉起帆布,男女分开。所有人脱光,衣物装进编织袋,袋子上标编号。守卫戴着手套,一寸一寸地查,查缝在衣角的现金,查鞋底的刀片,查吞进肚里的手机卡;再筛皮肤病、溃烂、发烧的。纹身、伤疤、胎记,一样一样记下来,记特征,日后跑了,好认。
第二步,剃头。
电动推子的刀头早就钝了,推头发跟硬扯差不多。头一个男人,头皮当场渗出血珠,顺着太阳穴往下淌。推子不停,接着往下推。
“疼。”
“忍着。”
十七个人剃到第十一个,推子卡了壳。守卫甩了两下,接着用。
第三步,挂牌。
硬塑料牌,红绳,往脖子上一挂,四位数编号。
“你叫什么?”验身的守卫问一个瘦高男子。
“我叫李——”
“不用再说名字。”牌子挂上去,“打今儿起,你是四七三一。”
第四步,拍照。
白布背景,两盏灯。牌子摘了,光头正面、侧面、四十五度,三张。拍完递过去一张打印纸。
“朗读。”
纸上写着:本人自愿入职本公司,服从管理,遵守规章,自愿接受岗位调配,本人已充分了解工作性质及报酬,无任何异议。
“大声念。”
那人念到“自愿”俩字,声音卡了一下。
念完,签字,按手印。
第五步,杀威棒。
这一步,老杂工没细讲。洪川是亲眼看见的。
十七个人坐在凳子上,光头,挂牌,膝盖带伤。嘎隆走到人群前头,手里一根两尺长三指宽的竹板,一头裹着布。
“新来的,三句话记住。”嘎隆说,“第一,这里不是国内,没有法律。第二,你们不是员工,是货。第三——”
竹板在掌心轻拍两下。
“货不听话,就报废。”
“一人二十下。不是打给你们看的,是让你们记牢规矩。”
第一板落在头一个男人后背上,闷响。人往前一扑,跪在地上。
“坐回去。”
他爬回凳子。
打到第七下,男人已经哭不出声了,就是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二十下打完,后背横出一道一道红痕。
轮到第二个。二十出头的女孩,剃得只剩一层青皮。
“我不签!我要回家,我母亲还在医院,”
嘎隆没接话。他把竹板递给旁边刚挨完打的男人。
“你来打她。”
男人愣住了:“我……”
“不打,你替她挨四十下。”
男人的手抖着,把竹板接了过去。
第一板下去,女孩尖叫。打到第十五下,女孩趴在地上,不肯起来了。
嘎隆蹲下身,抬起她的脸瞅了一眼。瞅完,起身,挥手。
“抬走。”
俩个守卫架着她胳膊,往远处拖。
“拖去哪?”洪川低声问。
老杂工一把攥住他胳膊,声音压得死低:“别问。”
十七个人全打完,天黑透了。空地上的凳子,血迹、尿渍、指甲抓出来的道子。杂工拎着水桶泼水冲,拿扫帚来回地刷。
刷着刷着,老杂工开了腔:
“这块地晒出来的玉米,你敢吃吗?”
龙箫天没答。
当晚,大通铺宿舍,三十个人挤一间,一张铺睡俩。挨着洪川的那个男人,整夜抖,抖得床架都跟着响。
后半夜,那人小声开了口:“哥,你来多久了?”
“没多久。”
“这儿……能出去吗?”
龙箫天瞅着天花板的裂缝。
“能。”
那人的抖,停了。停了半晌,黑地里又传过来一句:“我叫周立。湖北人。家里还有个妹妹。”
“记住了,周立。”龙箫天轻声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