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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九章 共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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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旁白)礼堂顶上的老吊扇嗡嗡地转,扇叶上积的灰被吹下来,混着台下几百号人身上那股子肥皂味,呛得我嗓子眼发紧。我攥着麦克风的手心里全是汗,那塑料壳子滑溜溜的,差点没拿住。演讲稿是我熬了仨通宵写出来的,题目叫《论创伤性感官异常的伦理重构》,字儿密密麻麻,此刻在我手里像个烫手的山芋。台下第三排,顾森的老爹老娘缩在椅子里,老太太手里攥着我上次送的那把南瓜子,壳都被她捏酥了,细碎的渣子簌簌往下掉,落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裤腿上,像撒了一层陈年的灶灰。

我清了清嗓子,把那几张纸往边上一扒拉。那些官话套话,我说不出口。脑子里晃悠的是顾森躺在病床上那十年,脑子缝里捂着那段《小星星》,是他老娘每晚哼给他听的调。我想起他遗嘱上那字,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,想起他老爹送我出门时,塞给我的一块橘子糖,糖纸是透明的,印着个小老虎,跟我七八岁时候在护林站墙缝里抠出来的那张,一模一样。我张了嘴,嗓子有点劈:“以前我总琢磨着怎么把这些耳鸣掐灭,怎么把那些不属于我的动静往外赶。后来我才咂摸过味儿来,那些噪音不是来找茬的,是我妈藏在我骨头缝里的哼哼,是顾森捂了十年的那点儿亮光,是林晚拿十年心跳给我焐热的那点温度。《禁区的星光》里头说,得跟黑暗死磕到底,可我后来觉着,有些黑是你自个儿的一部分,你撵不走,只能学着跟它搭伴儿过。”

话音刚落,台下突然飘上来一阵歌声,清凌凌的,是《小星星》。不是录音机放的,是活人嗓子唱的。我眯眼一瞧,第一排过道上站着个小丫头,扎着羊角辫,嘴角那梨涡深得能存住水,跟顾森钱包里那张照片上的妞妞,分毫不差。她盯着我,小手举着一块橘子糖,糖纸在礼堂昏黄的灯光底下,亮得扎眼,那只小老虎的纹路清晰得吓人。我刚要张嘴,就听见自个儿的声音从她嘴里冒出来,不是我现在这把三十岁的哑嗓子,是三四岁时候的奶音,带着点刚哭完的鼻音:“哥,你站在上头瞎白话的样子,跟爸当年一模一样。”

我低头看左手,那个淡紫色的GM印记不知道啥时候又亮了,皮肉底下那根骨头正一点点往外拱,跟当年刚开始骨化那阵子一个德行。台下的听众突然齐刷刷地静了,他们的眼珠子中间,都漾出一圈一圈的声波纹,跟我之前在显微镜底下瞅见的,一个样。顾森的老娘突然咧嘴笑了,露出没剩几颗的牙,她把手里的南瓜子往我这边一扬,瓜子壳砸在舞台的木地板上,发出细碎的“嗒嗒”声,像我小时候在护林站墙根底下弹玻璃弹珠的响动。我刚抬起脚想往台下走,麦克风里突然传出我自己的声音,不是刚才那句,是更早的,十年前在废弃工厂里我吼的那句“我不是怪物”。紧接着,后台传来林晚的声音,她也唱着《小星星》,调门跟我妈哼的一模一样,最后一个音刚落下,我耳后那颗痣猛地一烫,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尖蹭了一下。脑子里有个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来,不是我妈的,不是妞妞的,也不是顾森的,是我自己的,却又陌生得像块冰:“别急着下台,戏才刚开场。”

我猛地扭头看向后台的幕布,那厚厚的绒布正无风自动,缝隙里渗出一股子熟悉的味儿——是黄桷兰膏药的冲味,混着福尔马林的涩,还有一股子淡淡的、我妈当年用的雪花膏的香。幕布的阴影里,缓缓伸出一只手,左手无名指缺了一节,指尖上沾着淡紫色的脑组织碎屑,正对着我,勾了勾。那手势,我太熟悉了,是顾森生前叫我过去瞧显微镜时,惯用的那个动作。1

段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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