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八章 归锚

（旁白）我醒的时候后颈还硌着病床的塑料护栏，棱子压出的红印半天没消。耳后的疤摸上去平平的，只有一道浅白的印子，不像之前凸得像颗小豆子。手里攥着那块搪瓷牌，边缘的缺口硌得掌骨发酸，是七岁那年我摔的，我爸当时蹲下来捡，指腹蹭过缺口说这牌子是他的护身符，别弄丢了。

阮听棠坐在床边，眼下的青黑快掉到颧骨了，袖口沾着早上喂我喝粥蹭的米渍，干了之后发硬，她揉着太阳穴说昨晚护士打瞌睡碰翻了热水瓶，溅了她一裤脚，现在还潮着。警察来的时候拎着个透明袋，说307病房的昝予衡跑了，这牌子是从他枕头底下搜出来的，他攥得死紧，取的时候划破了手心，现在还渗着黄脓。

我扶着墙往外走，膝盖晃，鞋底蹭到走廊里没扫干净的碎玻璃渣，是早上护士摔的盐水瓶。消毒水的涩味混着隔壁病房熬的中药苦，呛得我咳。护士站的呼叫铃响了三次，小护士骂了句“催命呢”才去接。走到后侧荒地的时候，风裹着野蒿的涩味吹过来，土被翻过，湿乎乎的，泛着点淡腥。之前实验室搬过来的那盆小麦苗搁在水泥墩上，根须已经全埋进土里，那半块橡皮不见了，土面裂了细细的纹，从纹里冒出来一点淡绿色的须，和之前实验室溅出来的绿液一个颜色，风一吹就晃。

昝予衡从野蒿后面走出来，左袖管耷拉着，缺了无名指的地方缠着渗血的纱布，脸上的绷带滑下来半截，露出烂得发亮的皮肉，混着黄脓。他说话的声音哑得像含着一口血：“我找了你爸的牌子十年，原来他早把锚缝在你身上。阿阮的意识，你妈的意识，都压在你这儿。”他抬了抬缺指的左手，指节上的肉芽蹭着搪瓷牌的边缘，蹭得我掌心发痒。

然后奚明远从另一边走出来，穿的旧白大褂，袖口磨得发毛，左胸口袋插着半支褪了色的钢笔，是我爸以前总揣着的那种，笔帽上还留着我小时候用圆规扎的小十字。他耳后那颗痣的位置，和我耳后的疤一模一样。他看着我，声音是小时候哄我睡觉的调子，慢悠悠的：“声儿，把牌子拿过来，爸把她们放出来，就不疼了。”

我攥着牌子往前走了一步，刚要递过去，突然听见耳鸣里冒出来昝予衡的声音，可眼前的昝予衡根本没张嘴。紧接着我看见，父亲耳后那颗痣正在慢慢变成绿色，和之前昝予衡后颈上长出来的绿痣一模一样。风又吹过来，小麦苗的绿须晃了晃，缠上了我的鞋边，凉得像之前实验室里的琼胶。我刚要把牌子递到他手里，就听见阮听棠在身后尖叫了一声，回头一看，她右眉上的旧疤正在慢慢凸起，变成一个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淡褐色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