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旁白)我现在想起那天的朽洞,后颈还凉飕飕的,那股子地沟里的腥气混着陈年木头烂味,往鼻子里钻,半辈子都散不去。顾森那张温润的脸早垮了,眼角还挂着刚才看见那只红绳手时掉的泪,转脸就变得狠,约束带在他手里勒得发白,往奚声手腕上套的时候,我听见布料绷紧的吱呀声,跟地板底下刮擦的响混在一块。
奚声没挣,耳朵死死贴着凉地板,耳廓上的绒毛抖得厉害。我凑过去听,起初啥也没有,后来听见细碎的响,不是老鼠磨牙,是指甲挠老木头的声,一下下,跟他自己骨头里那只虫子扑腾的节奏严丝合缝。陆淮也蹲下来了,侧脸贴着地,闭着眼听了半分钟,哑着嗓子说:“下面是早年铺的排污管,早废了,通地沟。”他话音刚落,奚声就动了,没去挣顾森的手,而是把整条左胳膊塞进那塌陷的黑洞里,肩膀卡在洞口,朽木渣扎进肉里,血顺着胳膊往下滴,他浑然不觉,侧着头,像是在跟底下什么东西搭话。
阮听棠在邻床咳,血点子溅在铁栏杆上,她那只没被零号占全的手突然抬起来,在空中乱抓了两下,砸在床板上,指缝里漏出点暗红的墙灰,喉咙里滚出个含糊的“走”字,带血沫子。昝予衡在窗边床上扭,断指的黑血滴了一地,他盯着那黑洞,眼睛亮得吓人,嘴里念叨“频谱在下头,我能听见”,跟中了邪似的。通风口刚才那阵刮铁皮的响突然停了,紧接着“咚”一声闷响,像有人抱着石头砸在管道上,然后是林晚一声压得极低的痛呼,就半秒,很快被哗哗的水流声盖了。奚声听见了,猛地抬头,耳后的绿缝跟着跳了一下,虫子翅膀尖沾的黑泥蹭在他后颈上,凉得他缩了一下。
他突然用力一抽手腕,顾森没防备,约束带滑了,奚声顺势把胳膊往洞里探得更深,朽木渣刮得他小臂上全是血道子。我啥也没想,扑过去抓他的右胳膊,陆淮也过来帮忙,我俩一起往后拽,昝予衡想凑过来,被顾森一脚踹在肚子上,蜷在地上干呕。顾森扑到洞口,伸手去抓奚声的腿,喊着“把她还给我”,声音都劈了。就奚声肩膀快被拽出来的刹那,黑洞里涌出一股黑水,浇了顾森一头一脸,他本能地闭眼松手,就这一瞬的功夫,我们把他拖了出来。
奚声摔在地板上,后背湿了一大片,那道绿缝里,虫子翅膀尖探得更长了,上面还挂着几缕暗红色的长发,发梢卷着,跟我之前在顾森办公室看见的他妹妹七岁照片上的发型一模一样。洞口边缘的朽木上,留着几道深深的抓痕,不像是动物弄的,是人的指甲抠出来的,缝里还往下滴着混血丝的黑水。顾森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水,睁开眼的时候,我以为会看见恨,结果他眼里全是狂喜——他捏着那几缕头发,指尖都在抖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居然笑了,说“阿阮,你还是热的”。
(旁白)就在这时,我听见地板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小女孩的笑声,跟顾森存了十几年的妹妹录音一模一样,而奚声的耳朵里,那股嗡鸣声突然变了调,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轻轻说:“哥,带他下来见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