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旁白)我当时手扒着裂缝边上的石头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,凉得刺骨。底下那股吸力不是拽,是攥着我脚踝往烂泥里拖,没一点反抗的余地。奚声第一个掉下去,那层烧得焦脆的壳蹭着岩壁,发出细得像指甲刮玻璃的响,我瞅见他耳后那颗痣在暗里泛着点死灰,之前钻进去的那只透明小虫早没影了,连翅膀尖都没露半分。
掉进去的时候膝盖狠狠磕在滑溜溜的石头上,疼得我一咧嘴。这地方顶压得极低,我直不起腰,空气里一股子陈了几十年的铁锈混着发霉旧书的味,跟我上个月在护林站翻到的极光早期实验日志的味道一模一样。墙不是硬的,摸上去软乎乎的,像泡发了的海绵,还往外渗黑水,沾在手上黏得扯不开。奚声靠在墙上喘,脸白得像泡过的纸,他盯着我手里的铁棍,突然说这棍子是红色的,烫得能烙熟肉——可我摸着明明是凉的。他又说墙的味道是苦的,跟他之前吃的镇静剂一个味,我凑过去闻了半天,除了霉味啥也没有。这才几天啊,他的感官已经串得连最基本的冷热味色都分不清了,这要是让林晚瞧见,她那本被学界骂成伪科学、连投稿口都找不到的论文,怕不是要被人抢着翻。
老鬼站在暗处,破大衣的下摆扫着黑水,一声不吭,只盯着墙根那几道浅刻痕。昝予衡摔在我旁边,左手缺了一节无名指的地方还在渗血,他把那截血糊糊的手指往石头上蹭,嘴里念叨着“频谱不能断”,活像个疯子。零号还掐着阮听棠的脖子,阮听棠的脸憋得紫,银眼蒙了层灰,偶尔挤出来半个字,又被零号硬压回去,我瞅见她刘海底下那道旧疤,沾了血,红得刺眼。她兜里的薄荷糖撒了一颗,滚到我脚边,我捡起来,糖纸都化了,黏糊糊的,可我分明闻见了那股淡得几乎不存在的薄荷味——她自己明明早就尝不出甜味了。
我凑到墙根的刻痕边看,不是字,是些歪歪扭扭的槽,摸上去还能感觉到细微的震动,跟外面那口老钟的调子一模一样。其中一道刻得深的,我认出来是“顾森”俩字,还有一道更早的,笔画都磨平了,隐约能看出是我高中挚友的名字——就是那个死于极光实验的兄弟,我之前只在他的遗物里见过这个字迹。奚声突然伸手去摸那道刻痕,指尖刚碰上去,那槽里就飘出来一段童谣,调子跟苏浅之前传给我们的录音里的一模一样,是顾森妹妹唱的。可那声音不是从槽里出来的,是从奚声骨头里传出来的,他浑身抖得像筛糠,说那童谣的味道是甜的,像阮听棠兜里揣的薄荷糖。
这时候那声主的东西动了,我之前只看见个淡影,现在才看清它的手——指节长得不正常,每个指节都缺了一截,跟昝予衡的伤一模一样,只是更旧,像是几十年前就断了的。它朝我们伸过来,不是要抓,是要摸那些墙上的刻痕。空腔的墙开始往里合,每合一寸,钟声就沉一分,压得人肺都要炸了。我瞅见阮听棠的嘴动了动,这次没声音,可墙上的刻痕里突然冒出来她的声音,细得像蚊子叫:“奚声,跑……”可往哪儿跑啊,裂缝早就合上了,这空腔是个密不透风的罐子,我们都是里头等着被腌的咸菜。
就在墙要合上把我们挤扁的时候,奚声突然笑了,他指着声主的手,说那手指上的纹路,跟他高中挚友的指纹一模一样。我凑过去瞅,果然,那断掉的指节上的螺纹,和我当年在他作业本上按的指印完全重合。然后我看见那声主的影子里,突然映出了昝予衡的脸,还有顾森的脸,最后定格成我那早死了的兄弟的模样,张嘴唱起了那段童谣。钟声突然停了,整个空腔里只剩下那句“哥哥,别怕”在飘,可我分明看见,墙最深的刻痕里,还藏着一行新鲜的笔迹,是林晚的字——“感官错位非病,乃声之残响”。
(end)“墙彻底合上。黑暗里,薄荷味突然浓得呛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