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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崩离析

IllegalArgument

外面又是一声炸响。

整栋楼都在发抖,玻璃外墙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。

我蹲在工位底下,膝盖抵着胸口,后脑勺贴着冰凉的隔板。

这栋大楼已经断电整整两天了,应急灯早就灭了个干净,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还亮着惨绿色的光——那光也不对劲,一明一灭的,像什么东西在喘气。

我用发软的手撑住地板,透过落地窗的一角往外看。

墙角掉了一台不知谁的小电子钟,显示时间为23:13。可天空不是黑色的。那是种脏兮兮的、发着暗红色辉光的颜色,像是有人把一整片天都泡进了发炎的伤口里。晦暗的火焰就从那里面长出来,没有一点火焰应有的温暖和净化感,仿佛只是以燃烧作为表现形式,一根一根垂下、一团一团落下,像什么植物的根须孢子,贪婪地吸取着什么东西。

我看不见那些东西,但我感觉它们在吃。

这个念头让我空空如也的胃揪了一下。

不,不是吃。是擦除。

对面的商业区原本应该是我十分熟悉的,那栋二十七层的写字楼,我每天下班都能看见它顶上的激光秀。

此刻,它正在消失。

不是倒塌,不是燃烧,而是像一张图片被橡皮擦工具一点一点抹掉——从顶部开始,先是楼顶的天线模糊了,然后整层楼像浸入浓雾里一样迅速淡去,边缘带着那种数字图像被拉伸时的锯齿状毛边。

擦除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
楼下那条街,从大学吃到工作的早点铺子,转角停着的那辆永远占着别人的车位不服管教的白色面包车,甚至路面本身的纹理——全都不见了。

地面露出一种我无法描述的“底色”,像电脑桌面崩溃时露出的那种灰,但不是灰。那更偏近虚无,连黑暗都看不见的盲人唯一能见的虚无。

我想看清楚,眼睛就开始疼,从眼球里面往外疼,像有什么东西在戳我的视神经。

我猛地低下头,闭紧眼睛。

周围压抑的哭声还在悉悉索索地响。

隔壁工位的小周,就是那个每天都会给大家团购买奶茶的实习生,她正抱着头缩在椅子下面,发出一种偏离哭泣声的绝望响动,更像是她的身体在替她哭,而她自己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保安大爷原本和我们一起待在楼内,昨天受不了跑了出去,我无法想象他的现状。

也无法推断,是在这里听着死亡的秒表转动好,还是干脆出去痛快了结此生好。

我是个懦弱的人,我做不到冲出这虚假的庇护所。

楼下有什么东西被抽上去了——我听见呼啸声,那种物体高速掠过空气的声音,然后是一声闷响,像什么破布袋子砸在混凝土上。又一声。又一声。

我没有去看这次掉下来的又是什么。

最让我害怕的是那些间歇性的失控。

大概从昨天傍晚开始,我发现自己的右手会突然抽动一下,像被看不见的线提了一下。

就在刚才,我的左腿忽然自己往外蹬了一脚,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。

不是我动的。

是我的身体动了,它好像正在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不属于我。

外界不再熟悉、连身体也无法信任,绝望感几乎要令我窒息。

又是一阵惨叫从西边传来,但只响了一半就猝然停止,像一段音频直接被掐断一般。接着是一阵呕吐般的声音,响得到处都在震动,好像清晰得就在耳边,又好像是从极深的地下、极远的天边传来,整栋楼都在它的食道里颤抖。

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那个寓言。有人说,这世界的真相是一头巨兽的梦,梦醒了,我们就没了。

可我现在觉得不是梦醒了,是那头巨兽终于找到了我们的坐标,顺着网线爬了过来,正大口大口地啜饮着某些人类至今没有命名的东西。

我想抓住点熟悉的东西,于是掏出手机。没有信号,电量格闪烁成乱码,每个App打开都是空白。相册还在,我翻到上周拍的那张照片:和同事在公司楼下的烧烤摊上碰杯,辣椒面被我手抖撒多了,辣得大家直咧嘴,小周还试图阻止我拍她的囧样。烧烤架的火开的很大,映得画面里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。

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上。

窗外又有三个人的影子被吸上了天空,他们喊着什么,我听不清,只看见一只鞋从高处掉下来,翻了几翻,落进楼下那片正在被擦除的虚无里,和它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我该祈求神明吗?

从小到大的教育都告诉我,宗教是为了安抚和控制那些处于迷茫与痛苦中的人。新界是安全的、幸福的,所以我们只把神明当成一种社会现象去理解和研究。现在,绝望如潮水般淹没联邦,我们却连这虚假的庇护都寻不到。

我该认真听社科课的,也许那喜欢扯东扯西的老头讲了信仰的重要性。

我闭上眼睛。

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发抖,从骨头里往外抖,那种冷不是温度上的冷——我怀疑就连温度这个概念也在被吞噬,那是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本能在告诉我:

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,正在理所当然地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