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现代  ABO世界  原耽小说     

第六章 好久不见

也许我們

好久不见

新学校叫华英中学。

林稳站在校门口,抬头看着门头上的四个大字。太阳很好,金色的字在阳光里反着光,晃得他眼睛有些花。门口的花坛里种着红色的串串红,开得正盛,像一簇一簇的小火苗。保安大叔从门卫室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,大概看他背着书包站在那里太久,问了一句:“新生?”

林稳点了点头。

“哪个班的?”

“高三七班。”

大叔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:“那栋,三楼,走廊到底。”

林稳说了声谢谢,背着书包往里走。书包很轻,只装了几本书和一个笔袋。妈妈早上送他来的,在校门口停了车,问他“要不要我陪你进去”,他说不用。妈妈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坚持,只是说“那放学我来接你”。他点头,拉开车门,走了下去。

他走了几步,听到身后车子发动的声音,没有回头。

新学校的校园比他原来的学校大一些,路也宽一些。两排法国梧桐种在主干道两边,树叶还没落完,黄黄绿绿地挂在枝头,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。有人在打扫落叶,竹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的,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。

林稳步子不快不慢,低着头走路。他不太想看周围,因为他知道那些目光一定会来——新生,转学生,在这个人人彼此熟悉的高三学年,一个外来者就像一滴墨水掉进清水里,不可能不被注意。他只是希望那些目光不要停留太久。

他算好了时间,第一节课之前到,直接去找班主任报到,然后进教室坐到最后一排,尽量不打扰任何人,也尽量不被任何人打扰。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——把自己缩到最小,小到没有人注意,小到像不存在一样。

他沿着主干道走到教学楼楼下,正要上台阶,一个篮球从旁边飞过来,砸在他脚边,弹了两下,滚到了花坛边上。

“哎——不好意思!帮忙捡一下!”

一个声音从操场方向传过来,很大方,很自然,像是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在说话。不是那种客气的、带点疏离的“麻烦让一下”,而是那种理所当然的、好像全世界都是他朋友的语气。

林稳弯腰捡起了那颗球。

球是斯伯丁的,黑色的纹路,手感很好。他拿在手里掂了一下,抬起头,想看看是谁在喊他。

操场上站着一个人。

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T恤,袖子卷到肩膀上,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。头发是那种很普通的黑色短发,被汗湿了,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。他的皮肤是那种经常晒太阳才会有的颜色,不黑不白,很健康。他的眼睛很亮,笑起来的弧度很大,像那种你走在路上碰到就会忍不住也笑一下的人。

林稳愣住了。

那个人也愣住了。

“林稳?!”

那个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八度,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、像是见了鬼一样的惊喜。那颗球不捡了,那个人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,运动鞋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,像在踩碎什么脆的东西。

他跑到林稳面前停下来,微微喘着气,上下打量了他两秒钟,然后咧嘴笑了——笑得很开,露出两颗小虎牙,整张脸都在发光。

“我靠,真的是你!”他伸出一只手,五指张开,在林稳面前晃了晃,“你还认识我吗?陈思年!初中的时候咱俩——你还记不记得?”

林稳当然记得。

陈思年。

他怎么可能不记得。

初中三年,他们坐了两年同桌。陈思年是那种跟谁都能玩到一起的人,体育委员,校篮球队主力,考试永远在年级前五十,老师喜欢他,同学也喜欢他。他家里条件很好,爸爸做生意,妈妈是大学教授,但他身上没有那种“有钱人家孩子”的傲气,反而比谁都好说话。谁找他借笔记他都借,谁找他帮忙搬东西他都帮,谁找他一起吃饭他都去。

初中的时候,林稳跟他坐了两年同桌,说了大概不超过两百句话。大部分时候是陈思年在说,林稳在听。陈思年说昨天NBA谁得了多少分,说周末跟谁去了哪个游乐场,说食堂今天的红烧肉太咸了,说体育课老师又让他们跑八百米烦死了。林稳偶尔“嗯”一声,偶尔点个头,偶尔嘴角动一下——那大概就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回应了。

换了别人,早就觉得没意思了。但陈思年不一样。他好像天生就不知道“没意思”这三个字怎么写。林稳不理他,他就继续说;林稳不看他,他就凑过去;林稳面无表情,他就做鬼脸。他像一颗永远发着光的小太阳,不管你愿不愿意被照亮,光就在那里。

后来初三毕业,他们考了不同的高中,联系就断了。不是刻意的,就是自然而然地——没有共同的圈子,没有共同的日常,微信里的聊天记录停在毕业那年的暑假,陈思年发了一张毕业照,说“以后常联系”,林稳回了一个“好”。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
快三年了。

林稳看着眼前这个比他高了半个头、肩膀宽了一圈、笑起来还是跟初中一模一样的Alpha,手里的篮球差点没拿稳。

“……陈思年。”他说。声音有点哑,可能是因为今天还没喝过水。

“对对对!是我!”陈思年笑得更开了,那颗球终于被林稳递过来,他接过去,夹在胳肢窝下面,腾出手来——犹豫了一下,没有拍林稳的肩膀,而是拍了拍自己的大腿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,好像在替那个没拍出去的力道找个出口,“你怎么在这儿?你转学了?”

林稳点了点头。

“我操,”陈思年脱口而出,然后又补了一句,“不好意思,我嘴快。”但他说“不好意思”的时候脸上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表情,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笑脸,“哪个班的?”

“七班。”

“七班?!”陈思年的眼睛亮了,亮得像两颗灯泡,“我也七班!我靠,咱俩又同班了!”

他说“我靠”的时候那个“靠”字拖得很长,尾音上扬,带着一种小孩子发现宝藏似的兴奋。旁边有人经过,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,扭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匆匆走了。

林稳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
他是真的不知道。他不习惯这种重逢——太大声了,太亮了,太突然了。他准备好的那些“尽量不被注意”的计划,被陈思年这一嗓子喊得粉碎。但他发现自己好像……没有那么不舒服。

“走走走,我带你去教室,”陈思年把篮球往旁边一个路过的男生手里一塞,“帮我还一下体育组!”那个男生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转身拉着林稳的书包带子往教学楼走了。他拉得很轻,只是用指尖勾着带子的一角,像牵一个怕走丢的小孩。

“你还没吃早饭吧?”陈思年头也不回地说,“食堂的肉包子还行,但今天来不及了,第一节是数学课,老张可凶了,迟到要站一节课。你中午想吃啥?我带你去。对了你住宿还是走读?走读啊,我也是走读,你家住哪儿?我妈说我早上太吵了让我自己骑车,我自行车昨天链子掉了——”

他一个人说了一大串,中间连个标点符号的空隙都没有。林稳跟在后面,一句话都没说上,但陈思年好像也不需要他说,自己就能跟自己聊得很开心。

上楼梯的时候,陈思年终于停了一下,回过头来看他。他的表情忽然认真了那么一秒钟,目光在林稳脸上停了一下,好像在确认什么。然后那副笑脸又回来了,比刚才稍微小了一点,温和了一点。

“你瘦了。”他说。

三个字。没有多余的修饰,没有“是不是没好好吃饭”,没有“你以前不这样的”。就是“你瘦了”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林稳的脚在台阶上顿了一下。

“……嗯。”他说。

陈思年没再问了。他转过身,继续往上走,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,刚好跟林稳同步。楼梯间很安静,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,和远处教室里隐隐约约传来的读书声。

走到三楼的时候,陈思年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以前就不爱说话,现在还是。”

语气里没有抱怨,没有调侃,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。就是陈述,像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自然。

林稳跟在后面,看着他宽厚的背影,看着他被汗浸湿的灰色T恤,看着他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。

他想起初中有一次,体育课自由活动,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书。陈思年跟一群人打篮球,打着打着忽然跑过来,满头大汗,把他的校服外套往林稳腿上一扔,说“帮我看一下”,然后又跑回去了。那件外套上有汗味,还有洗衣液的香味,清清淡淡的,像柠檬草。林稳把那件外套叠好了放在膝盖上,看了半节课的书,下课铃响的时候,陈思年跑回来,拿起外套就往身上披,一边披一边说“谢了啊兄弟”。

那是他第一次被人叫“兄弟”。

他记得很清楚。

因为他们走进教室的时候,早读刚结束,班里闹哄哄的。陈思年带着他从前门进去,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声“老张,人我给你带来了”,把班主任张老师的注意力从一摞作业本上拉了过来。

张老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戴眼镜,头发有点少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。他抬起头看见林稳,从眼镜框上面看了他一眼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手,示意全班安静。

“同学们,这是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,林稳。大家欢迎。”

掌声响起来了。不热烈,但也不敷衍,就是那种礼貌的、集体的、十几个人同时拍手的声音。林稳站在讲台旁边,微微低着头,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陌生的脸——有些人在看他,有些人在低头写东西,有些人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。他在那些面孔里看到了好奇、冷漠、无所谓,但没有恶意。

至少目前没有。

“林稳,你坐——”张老师环顾了一下教室。

“坐我旁边!”陈思年举起了手,声音大得像是怕谁听不见似的。

张老师看了陈思年一眼,大概是知道他们两个认识,没有反对,指了指第四排靠窗的位置:“那就坐陈思年旁边吧。”

林稳背着书包走过去。陈思年已经把他的书包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走了,还用自己的校服袖子擦了一下桌面。那个动作很快,快到林稳差点没看见。

他坐下来,把书包放到脚边,从里面拿出笔袋和课本。周围的同学有的看了他一眼,有的没看,有的在看陈思年——大概是好奇陈思年为什么对这个转学生这么热情。

陈思年已经侧过身来,胳膊肘撑在林稳的桌角上,凑近了小声说:“我跟你说,老张这个人看着凶,其实特别好说话。你要是上课听不懂就问,他讲题可耐心了。还有,咱们班中午吃饭是分批的,你跟着我就行,我知道哪个窗口排队快。对了,你数学学到哪儿了——”

“陈思年。”张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,不大,但带着一种“我听见了”的威严。

“到!”陈思年条件反射地坐直了,差点把林稳的桌角顶歪。

全班笑了。那种笑声是轻松的、善意的,像看到一只过于活泼的大型犬因为太兴奋而撞到了茶几。

陈思年挠了挠后脑勺,嘿嘿笑了两声,然后悄悄对林稳挤了一下眼睛。

那个眼神的意思是:没事儿,老张就这样,习惯了就好。

林稳不知道怎么解读眼神,但他读出了这个。

他低下头,翻开课本的第一页。纸张是新的,带着油墨的味道,边角很锋利,没有折痕,没有写过字。这是一本全新的书,在一个全新的地方,和一个全新的开始。

他的手指在页边摩挲了一下,然后翻到了目录页。

旁边的陈思年已经安静下来了,拿出了数学课本,翻到了今天要讲的那一章。他的课本跟林稳的不一样——边角卷起来了,页面上密密麻麻地写着笔记,有的地方还用荧光笔画了重点。他大概是注意到了林稳的目光,把课本往林稳那边推了推,小声说:“你要不要看我的笔记?我记的还行。”

林稳看了一眼那些笔记。字很大,有点乱,但每一个知识点都写得很清楚。有些地方还画了小人,在算式的旁边,歪歪扭扭的,像是上课走神时随手画的。

“不用了。”林稳说。但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
陈思年笑了一下,把课本收回去,没有追问,没有因为被拒绝而尴尬,好像“不用了”和“好啊”对他来说是一样的。

上课铃响了。

张老师开始讲导数,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林稳的手背上,暖暖的。他握着笔,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行字。

导数。

他在“导”字旁边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写。

窗外有鸟叫,操场上有人在喊口号,大概是体育课的学生在做热身运动。远处有汽车鸣笛的声音,很轻,像隔了一层棉花。这个世界很吵,但林稳觉得——好像没有那么刺耳了。

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
他知道可能是妈妈发的消息,可能是周鸣,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人。他没有拿出来看。

不是不想看,是想再等一会儿。

等这节课上完,等他把这道题写完,等他准备好。

课间的时候,陈思年去接水,路过林稳的座位,顺手把他的杯子也拿走了。等回来的时候,两个杯子都装满了水,他先把林稳的放在他桌上,然后才坐下来喝自己的。

“你以前喝温水还是凉水?我不记得了。”陈思年喝了一大口,咕咚咕咚的,喉结上下滚动。

“温水。”

“好,记住了。”陈思年点了点头,那个“记住了”说得极其认真,好像在记一个非常重要的知识点。

林稳拿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水温刚好,不烫不凉,入口的时候带着一点点甜——不是糖的甜,是好的水质自带的那种清甜。

他捧着杯子,看着窗外。

教学楼对面是一排银杏树,比原来学校的那排还要高,还要大。叶子已经黄透了,密密匝匝的,风一吹就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。有几片叶子飘进了窗户,落在他的课本上,薄薄的,脆脆的,像蝴蝶的翅膀。

他把那片叶子拿起来,放在窗台上。

陈思年看到了,没有问他要不要扔掉,也没有说“你的书被弄脏了”。他只是看了那片叶子一眼,然后继续喝他的水。

林稳忽然觉得,这个新学校,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害怕。

不是因为教室足够大,不是因为阳光足够好,不是因为银杏叶足够漂亮。

是因为有一个人坐在他旁边,把他的杯子也装满了水,没有问他为什么瘦了,没有问他为什么转学,没有问他为什么永远不说话。

他只是在那里。

像一棵树。不声不响地,替你挡掉一些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