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枢城外的世界,远比那座被机关和霓虹包裹的钢铁丛林要荒凉得多。
我们一路向西,离开了官道,踏入了那片被世人称为“死亡之海”的无尽荒漠。
“这就是……你们现在的‘天下’?”
她停在一座巨大的沙丘顶端,俯瞰着下方绵延至天际的黄沙。晨风卷起细沙,打在她那张依旧沾着些许灰尘的脸上。她微微蹙眉,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。
在她的记忆里,千年前的大陆,应当是灵力充沛、万物生长的。
“灵枢塔抽干了地脉的灵气,用来驱动那些机械和武器,土地自然会枯竭。”我走到她身侧,将身上的水囊递给她,“你当年留下的那颗‘心’,原本是用来滋养这片大陆的。现在它被你拿回去了,这片土地,只会越来越荒芜。”
她接过水囊,却没有喝,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水壶里属于凡人的温度。
“沈惊蛰,”她轻声开口,目光投向沙漠的最深处,“我们还有多远?”
“按照陆沉留下的地图,穿过这片沙漠,就是‘白城子’。”我看着她,语气郑重,“你当年留下的最后一个遗憾,就在那里。”
她微微点头,没有再说话,只是反手握紧了我的手。
我们在沙漠里跋涉了整整三天。
没有了灵枢机关的代步,纯靠双脚丈量这片死地,对她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神明来说,无疑是一场残酷的修行。她的鞋底磨破了,脚底也起了水泡,但她始终没有喊过一声疼,只是默默地跟在我身后,像一个最坚韧的凡人。
直到第四天黄昏,当夕阳将整片沙漠染成刺目的血红色时,我们终于停下了脚步。
“到了。”我指着前方。
在两座巨大的沙丘之间,一座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古城遗址,正静静地蛰伏在那里。残破的城墙、坍塌的塔楼,在夕阳的余晖下,像是一具巨大的骸骨。
“白城子……”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里带着跨越千年的沧桑。
我们顺着一条被风沙掩埋了大半的城门洞,走进了这座死城。
城里没有机关,没有守卫,只有无处不在的风声,像是无数冤魂在呜咽。
“你当年……在这里留下了什么?”我环顾四周,除了断壁残垣,什么也没有。
她没有回答,而是松开我的手,赤着脚,一步步走向城池最中央的一座已经坍塌了大半的祭坛。
她跪在祭坛前,伸出双手,轻轻拂去石台上厚厚的黄沙。
“当——”
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她从沙子里,挖出了一面巴掌大小的、已经布满裂纹的青铜古镜。
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古镜的瞬间,整座白城子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狂风骤起,四周的断壁残垣上,竟然浮现出无数幽蓝色的灵纹。那些灵纹在空气中交织、重组,化作一个个半透明的、穿着千年前服饰的幻影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我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。
“这是……‘回响’。”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她死死地盯着那些幻影。
那些幻影,有老人,有孩子,有士兵,有平民。他们并没有看向我们,而是以一种极其绝望的姿态,跪在祭坛前,朝着虚空疯狂地磕头、哀求。
“求求您……救救我们……”
“渊劫要来了……神女大人……”
“我的孩子……他才三岁啊……”
无数凄厉的哀嚎声,瞬间充斥了整个白城子。
我猛地转头看向她。
只见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,双手死死地捧着那面青铜古镜。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,泪水如同决堤般疯狂涌出。
“我……我都忘了……”她痛苦地捂住胸口,仿佛那里正被万箭穿心,“我抽走渊种的时候……他们跪在这里……求我……”
“我以为我拯救了天下……”她跌坐在地上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“可我根本不知道……我抽走渊种的时候……他们经历了怎样的痛苦……”
我终于明白,她当年剥离自己的“心”,不仅是为了镇压怨气,更是因为她无法承受这世间生灵的哀求与绝望。
她选择了逃避。
而现在,这面古镜,将她千年前逃避的那些记忆,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。
“啊——!”
她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,整个人蜷缩在地上,痛苦地挣扎着。那些幽蓝色的幻影,像是受到了某种吸引,开始疯狂地朝她的身体涌去。
“别碰她!”
我目眦欲裂,拔剑冲上前,想要斩断那些幻影。
但我的剑,却直直地穿过了它们的身体。
“沈惊蛰……别管我……”她死死咬着牙,鲜血从她的唇角溢出,“这是我欠他们的……我必须……承受……”
她猛地抬起头,那双满是泪水的冰蓝色眼眸,直直地望向我。
“沈惊蛰……如果我承受不住……如果我变成了真正的怪物……”
她凄然一笑,用尽最后的力气,将那面青铜古镜,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心口。
“你就……杀了我……”
“噗嗤——”
鲜血,染红了千年的黄沙。
“不——!!!”
我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,扑过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。
而那面刺入她心口的青铜古镜,却在这一刻,爆发出了刺目的、足以吞噬一切的光芒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