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疯子没死

民俗:我在体内养鬼祖

  铁栓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带着颤。

  我蹲在床边,手指还按在师父的腕上。他的手腕很细,骨头硌着我的指肚。皮下面没有一丝跳动。

  铁栓抬头看我。

  他眼眶红透了。不是流泪的红。是那种憋到极限、又不敢崩的红。

  他张了张嘴,喉结动了两下。

  “小渊……老陆他——”

  “不对!”

  我站起来。

  太猛了。蹲太久腿发麻,站起来时撞到床沿,膝盖磕出一声闷响。我没顾上疼。

  “他不是死了——他是把所有气血都压进那个术里了!身体进入了假死!”

  铁栓怔住。
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“他教过我!”

  我抓着床沿,脑子里把这六年听过的每一句话翻了个遍。

  “他说镇渊派的术是拿命在烧——烧完了人就停了。但只要心脏还有一口余热,就能激回来!”

  这是我八岁那年冬天,陆半疯喝了半斤白酒,坐在灶台边上跟我说的。当时他嗓子含混,说话断断续续。铁栓在旁边骂他酒后胡说八道。

  可我记住了。

  每一个字都记住了。

  铁栓的手还压在陆半疯腕上。他不敢松开,像是松开了人就真没了。

  “余热……啥意思?怎么激?”

  我不知道。

  他没教过我怎么激。

  我的手在抖。脑子转得飞快,可什么都抓不住。

  老物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。

  很低。很沉。带着一种刚经历过大战后的疲惫。

  “……醋。烈醋。灌进去。”

  我浑身一激灵。

  “再用针扎他人中。”

  老物说完这两句就没声了。它也耗尽了。

  我扭头就往外冲。

  铁栓在身后喊:“你去哪儿?”

  “厨房!”

  灶房的门没关。我冲进去,一脚踢翻了门口的水盆,水泼了半条腿。我没停。

  翻!柜子顶上翻了一遍,调料盒全拨拉下来。盐罐子摔在地上碎了。酱油瓶子倒了。花椒袋子散了一地。

  醋在哪儿?

  铁栓平时做饭用的那瓶白醋在灶台左边第三个格子。我拽开格子门,手伸进去一摸——空的。瓶子不在。

  我蹲下来翻下面的柜子。油桶、碗碟、一包糊了的挂面。

  没有。

  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
  “老物说的是烈醋……”

  我站起来,视线扫过灶台。灶台角落有个陶罐子,拿绳子扎着口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

  我拽开绳子,凑近一闻。

  酸味冲得我一个激灵。

  陈年老醋。不知道放了多久。铁栓平时不舍得用的那种。

  我抱起罐子就往回跑。

  回到卧室,铁栓已经把陆半疯的上半身垫高了。他用叠起来的旧衣服垫在师父后背下面,一只手按着他的胸口。

  “他胸口还有一点热!很弱!一点点!”

  我冲到床边。

  “扶起来!让他嘴张开!”

  铁栓一把托住陆半疯的后脑勺,另一只手去掰他的下巴。开头掰不动,牙关咬得死紧。铁栓急了,拇指压在两边腮帮子上一按,嘴缝开了一道。

  我把罐子凑过去,往里灌。

  醋浇进去的一刻,陆半疯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。

  “多灌!”

  铁栓接过罐子,更稳。他灌了足足小半碗的量,醋从陆半疯的嘴角往下淌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

  我喊铁栓:“针!有没有针?”

  铁栓把罐子往旁边一放,伸手往兜里摸。摸了半天,掏出一枚缝衣针。还穿着线头。

  “这个行不行?”

  “给我!”

  我接过来——手抖得厉害。针尖对着陆半疯的人中,扎了下去。

  第一针,没反应。

  “再扎!”铁栓喊。

  第二针。

  还是没反应。

  我的眼眶滚烫。

  第三针。我把针扎进去后没拔,用力一捻。

  陆半疯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  铁栓看见了。

  “动了!他眼皮动了!”

  我赶紧把针拔出来,又灌了一口醋进去。

  这回醋灌到喉咙口的时候,陆半疯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——像溺水的人被捞上岸后的第一口气。

  他的嘴张开了。

  “咳——”

  一口血沫从嘴里喷出来,溅了我一脸。

  紧跟着又咳了三声。每一声都带着黑红色的痰,混着醋的酸味,腥得呛人。

  铁栓的手差点松开。

  “活了!他妈的活了!”

  陆半疯的眼睛缓缓睁了一条缝。混浊的。焦距不对。瞳孔散得很大,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收拢。

  他看见了天花板。

  又看见了我。

  他嘴唇动了动。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
  “……哪个孙子……往我嘴里灌厕所水……”

  我扑上去,抱住了他。

  手臂箍在他身上的时候,我才发现他瘦成了什么样。肋骨一根一根硌着我的胳膊。军大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,像套了件麻袋。

  我哭了。

  不是小声哭。是放声嚎。

  从三岁跟他走那天起,到六岁裂隙、九岁劫、十二岁今晚,我没在他面前哭过一次。他说过,镇渊门第一条——哭没用。

  可今晚我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
  “师父!!”

  陆半疯的手抬起来。抬得很慢,像举了一袋沙。他的手搭在我后背上,拍了一下。

  力气小得像猫爪子碰了一下。

  “哭什么……你师父我……命硬着呢……”

  铁栓坐在地上。

  他靠着床腿,两条腿伸直,大口大口喘气。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。

 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半天。

  “你他妈吓死我了!”

  陆半疯扯了扯嘴角。“你骂街的嗓门……还挺好使……比花椒管用……”

  铁栓从地上抓起那个空醋罐子就要砸他。

  “你还有脸笑?你差点死在床上!你知不知道!”

  陆半疯咳了两声。“知道……疼着呢……别砸……你砸坏了……陈醋就没了……”

  铁栓把罐子重重放到地上。没砸。

  他的手在发抖。

  我松开师父,擦了把脸。手上全是血沫和眼泪,混在一起黏糊糊的。

  “师父,你还疼哪儿?”

  陆半疯动了动手指头。一根一根数过去,到第三根卡住了。

  “……全疼。”

  铁栓爬起来,去灶房端了碗热水。端进来的时候洒了一半。

  “喝水。别说话了。你嗓子都哑成这样了还贫。”

  陆半疯喝了两口。水从嘴角漏出来一半。

  铁栓拿袖子给他擦。

  一边擦一边骂。

  “你上辈子欠着小渊的?两回了。两回拿命去换。你还有几条命够你折腾?”

  陆半疯闭上眼。

  “够用。”

  铁栓把碗搁到床头。

  “够用个屁。你看看你自己。头发白完了。脸上皱纹比村口那棵老树皮还多。你今年五十二,看着跟七十五差不了。你再来一回,八十有了。”

  陆半疯没睁眼。

  “那正好。活到八十也不亏。”

  我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

  他的胸口在起伏。比正常人慢,但有。呼吸带着一点哨音,肺里面像有东西卡着。

  可他活着。

  活着就行。

  那一夜,我坐在床边,没睡。铁栓也没睡。他搬了把椅子堵在门口,一会儿摸摸陆半疯的脉,一会儿看看我的手背。

  手背上那只眼睛闭合了。墨色纹路安安静静地嵌在皮肉下面,不动了。

  三天后。

  陆半疯能下床了。

  他扶着墙,挪到镜子前。铁栓想去扶他,被他拨开了。

 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  满头雪白。没有一根黑发。眼窝深陷,颧骨撑着皮肉,下巴上的胡茬也白了。脖子上的筋绷着,锁骨从领口里露出来,像两根树杈。

  他看了很久。

  铁栓站在旁边,一声没吭。

  我靠在门框上,攥着五色绳。

  陆半疯转过身。

  他的语气很平。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  “渊,收拾东西。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再不去,下次十五岁的劫,我挡不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