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芽

三月的第二周，那棵小桂花树长出了第二片叶子。

穆瑞恩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它。他蹲在树前面数新芽的数量，前天是两颗，昨天是两颗半，今天变成了三颗。他拍下照片存进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，那个文件夹已经存了十几张不同日期的照片。

"它长得好快。"穆瑞恩蹲在树前面说。

"嗯。"

"照这个速度，夏天就能长到半腰高了。"

王全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几颗嫩芽。它们从枝条上探出头来，颜色从嫩绿慢慢转成翠绿，边缘泛着一层细小的绒毛。

"你每天数，不累？"

"不累。"穆瑞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，"看着它长就不会累。"

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的晨光中，三月的风带着回暖的温度，把两棵树的枝条吹得轻轻晃。大的那棵已经满枝嫩绿了，小的那棵才开始冒芽，但它们并排站着，一高一矮，像一对正在慢慢追赶的同伴。

"今天周末。"穆瑞恩说。

"嗯。"

"我想出去走走。"

"去哪？"

"去以前那个地方。"

王全看着他。

"哪个以前的地方。"

"我十岁那年你带我转的那个花园。"

那是穆瑞恩刚来王家不久，父亲让王全带他熟悉家里的那一天。穆瑞恩蹲在花园台阶上够蝴蝶，王全蹲在他旁边说"这里以后也是你家"。

那个花园早就荒了。没人打理，草长到了膝盖高，原来的花坛被野草覆盖得几乎看不出来。穆瑞恩和王全站在花园入口的时候，那些荒草在春天的风里摇着，乱糟糟的，但草尖上都顶着嫩绿的新芽。

"以前这里有玫瑰。"穆瑞恩指着花坛的方向，"红的白的都有。"

"嗯。"

"我那天蹲在这里够蝴蝶。"

"嗯。"

"你站在我旁边说——"

"这里以后也是你家。"王全接上了。

穆瑞恩偏过头看着他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缩在脚边。

"你记得。"

"我记得。"

穆瑞恩收回目光看着那片荒芜的花坛。野草在风里晃动，其中夹着几株不知名的野花，小小的白色花瓣在草丛里若隐若现。

"现在它又长东西了。"穆瑞恩说。

"嗯。草长回来了。"

"那等夏天我把它修一修。把草拔了，重新种点花。"

"种什么？"

穆瑞恩想了想。

"种那种好活的。太阳花。满天星。"

"好。"

穆瑞恩蹲下来，伸手拨了拨那片野草。草丛里有一朵很小的白花正在开，只有指甲盖那么大，花瓣薄薄的，在风里微微颤抖。他没有摘，只是看了它一眼，然后站起来。

"走吧。"

两个人转身往回走。路过那两棵桂花树的时候穆瑞恩又停了一下，看了一眼那棵小树上的第二片叶子。叶子已经展开了一半，在午后的阳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绿光。

"王全。"

"嗯。"

"今天是我们认识的第几个春天？"

王全算了算。

"第十二个。"

"十二个。"穆瑞恩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，"好快。"

"嗯。好快。"

"再来十二个的话，我就三十了。"

"嗯。"

"那时候这两棵树应该长得一样高了。"

王全看着那棵小树。它现在只到大树的树干一半高，枝桠细细的，还经不起太大的风。但它的根已经扎下去了，正在泥土里慢慢地、用力地往下走。

"会的。"王全说。

穆瑞恩伸手牵住了他的手。两个人的手指在春天的空气里交扣着，不松不紧，刚好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和掌心的纹路。

"那到时候我们还在这个院子里。"

"嗯。还在。"

"每年春天都来看它们。"

"嗯。每年都看。"

穆瑞恩把他牵进屋里。门在身后合上了，窗外的风从院子里穿过，把那两棵树的枝梢吹得轻轻碰到一起，又分开了。大的那棵稳当地站着，小的那棵新叶在风里摇着，像正在学着站稳步子的小孩。

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了一截新藤，垂到了窗台边缘。王全走过去给它浇了水，穆瑞恩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浇水。

"那盆绿萝是你那年在公寓养的。"

"嗯。"

"带回来的时候它就这么大。"

"现在大了好多。"

穆瑞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，伸手碰了碰垂下来的新藤。

"你养的东西都活得挺好的。"

"你教的。"

"我教你养桂花树，你教我怎么对一棵东西好。"穆瑞恩收回手，看着那盆垂下来的绿叶，"后来你自己就会了。"

王全把水壶放下，转过身来。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在窗台前面，春天的光从外面照进来，把两个人的侧脸映得温软。

"以前不会的。"王全说，"以前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。"

"现在呢？"

"现在会了。"

穆瑞恩弯了一下嘴角。

"那以后也好好养着。"

"养什么？"

"我啊。"穆瑞恩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头上，"你养了十二年了。再养十二个十二年。"

王全的手落在他发顶上，轻轻按了一下。穆瑞恩的头发比去年又长了一点，软软地贴着指缝，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和一点淡淡的洗发水味道。

"好。"王全说。

穆瑞恩把他的手从头顶拉下来，牵住了。

"走。该做晚饭了。今天我来做。"

他牵着王全走进厨房，把围裙系上。灶台上的火点起来了，油锅滋滋地响起来，香味慢慢飘满了整间屋子。窗台上的绿萝垂下来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，像一个在安静微笑的人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