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穆瑞恩来敲王全的门。
王全开门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了,手里拎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,另一只手抱着两瓶水。
"给你。"他把包子豆浆递过来,"路上吃。车叫好了,十分钟后到。"
王全接过早饭,看着他。
"你几点起的?"
"六点。"
"……今天周末。"
"看海要早点走。不然路上人多。"
穆瑞恩已经转身下楼了,脚步轻快地从楼梯上踩下去。王全站在门口咬了一口包子,温的,肉馅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包子上还印着穆瑞恩手指捏过的痕迹,弯弯的。
他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穆瑞恩已经站在院门口了。春末早晨的阳光还不算烈,把他的影子拉了一道斜长的人形投在地上。他背着一个小包,双手插在口袋里,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。
"走吧。"
两个人上了车。穆瑞恩坐在靠窗的位置,车窗摇下来一半,风灌进来把他头发吹得往后扬。王全坐在他旁边,看着他侧脸被风吹得微微眯起来的眼睛。
"把窗户关一点。风大。"
"不关。这是海风的味道。"
"还没到海边。"
"提前闻一下。"
王全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把手伸过去,搭在穆瑞恩放在座椅上的手背上。穆瑞恩翻过手掌,和他的手扣在一起,继续看着窗外。
三个小时的车程,穆瑞恩在后半段睡着了。脑袋歪过来靠在王全的肩膀上,呼吸均匀。王全偏头看了他一眼,看见他睡着时微微张开的嘴唇和睫毛上跳动的光斑。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,然后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天空。
车到海边的时候穆瑞恩自己醒了。他睁开眼坐直了,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,然后"嗯"了一声。
"到了。"
"嗯。到了。"
两个人下车。海风迎面吹过来,带着咸湿的味道和浪花的声音。沙滩上人不多,三三两两的散落在各处。
穆瑞恩脱了鞋提在手里,赤脚踩上沙滩。王全也脱了鞋跟在他后面。
"你去年自己来过吗?"王全问。
"没有。"
"为什么。"
"一个人来没意思。"穆瑞恩回头看了他一眼,"来海边要两个人。"
他继续往前走,走到离海水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海浪推上来,在他脚趾前面一公分的地方碎成一片白沫,然后退了回去。
"你走的那天,"穆瑞恩没有回头,看着海面说,"我在窗台上看着你的车走的。"
王全走上去站在他旁边。
"我知道。"
"那你回头了没有?"
"回头了。"
穆瑞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"骗人。我都看着的,你没回头。"
王全看着他。
"车拐弯的时候回了一次。你没看见。"
穆瑞恩的睫毛动了一下。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着海面,嘴角弯了一点。
"那就是看见了。只是我忘了。"
海浪又一波推上来,这次漫过了他的脚背,又退了回去。穆瑞恩缩了一下脚,然后重新踩回去。
"王全。"
"嗯。"
"你不在的这一年,我有时候来海边。"
"你不是说你没来过?"
"我自己没来过。但是有时候会点开地图看这里,放大看那片蓝色的。"
王全看着他。少年侧脸的线条在正午的阳光下利落分明,睫毛在海风里微微颤动着。
"我每次看的时候都在想,等你回来了我们要再来一次。"穆瑞恩转过头来看他,"现在来了。"
"嗯。来了。"
两个人沿着沙滩慢慢走了一段。穆瑞恩偶尔弯腰捡一片贝壳,拿在手里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他走得不快,像在刻意拉长这段在海边的时间。
走了很远之后他停在一个地方蹲下来,用手指在湿沙上写了两个字母。
"WQ。"
他站起来看着那两个字,海浪正在一浪一浪地推上来,离那两个字越来越近。他等了一下,看着海浪扑上来把那两个字吞掉,冲平了,变成一片光滑的湿沙。
"没了。"他说。
"还有。"
"哪还有?"
王全走到他面前,拉住他的手,把他的掌心摊开。然后用指尖在他掌心里慢慢地写了两个字。
"WQ。"
穆瑞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,那两个字在王全指腹的温度里慢慢淡下去,但他把那只手慢慢攥紧了,像在把什么收进心里。
"现在有了。"王全说。
穆瑞恩抬起头看着他。海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,远处的海平线在正午的光里白得发亮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把那只攥着的手贴在王全的胸口上。
"那你要一直住在这里面。"
"已经住了六年了。"
穆瑞恩笑了一下。他松开手,退后半步,然后牵起王全的手往回走。
"走吧。该饿了。旁边那家面馆应该还开着。"
"你又知道。"
"上次来的时候记住了。出门右转第二条街,第三家。"
王全被他牵着往前走,两个人的脚印并排印在湿沙上,被追上来的海浪一波一波地冲平,又印上新的一串。
那家面馆果然还开着。老板看了他们两个一眼,说了一句"你俩上次来是前年了吧"。穆瑞恩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。
"你还记得我们。"
"你当时点了一碗面加两个蛋,他点了一碗一样的。"老板指了指王全,"我记得。"
穆瑞恩看了王全一眼。王全没有看他,正在低头看菜单。
"你那年就带我来吃过了。"穆瑞恩小声说。
"嗯。"
"你现在才告诉我?"
"你那时候吃完了也没问。"
穆瑞恩低下头去看菜单,但嘴角弯着。
两碗面上来的时候穆瑞恩先拍了照片,然后动筷子。他吃得很慢,像在仔细尝每一口的味道。
"和上次一样吗?"
"一样。"
"我记一下。"穆瑞恩说,"以后每次来都点一样的。"
王全看着他低头吃面的样子,把他碗里那个荷包蛋夹起来放进他碗里。
"你干嘛?"
"你面里只有一个蛋。上次是两个。"
穆瑞恩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个蛋,夹起来咬了一口。
"你都记得。"
"嗯。都记得。"
面馆外面的阳光白花花的,海浪声远远地传过来,一波一波的,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。穆瑞恩吃完最后一口面抬起头来,嘴角沾着一小块葱花。王全抽了张纸巾递过去。
穆瑞恩没有接。他直接把脸凑过来。
"哥哥帮我擦。"
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,王全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看着面前这张十七岁的脸,和十年前那个病歪歪窝在沙发里的孩子的脸慢慢重叠在一起。
他伸手,用纸巾把他嘴角那粒葱花擦掉了。
穆瑞恩退回去,冲他笑了一下。
"走吧,回家了。"
两个人走出面馆的时候阳光比来时偏西了一些,影子从脚下往东边斜过去。穆瑞恩走在王全身侧,伸过手来扣住他的手指。两个人牵着手穿过小镇的街道,穿过春天的尾巴和夏天正赶来的风。
海在他们身后远远地响着,像一个一直在见证的人,看着这些脚印从十岁印到十七岁,从一个人印到两个人,从那个时候印到以后所有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