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地

王全走后的第一个星期，穆瑞恩每天按时上学放学，回到家先给桂花树浇水，然后上楼写作业。他每天会拿起手机看一眼时间，计算两边的时差，然后等晚上九点整，王全那边的早晨七点。

电话准时打过来。每次响两声就被接起来，王全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，比平时听起来稍微有一点失真。

"到了？"

"到了。"

"吃饭了？"

"吃了。"

"住的呢？"

"还行。"

"还行就是不太好。"穆瑞恩靠在床头，手机贴在耳边，"你拍了照片给我看看。"

王全发了一张公寓的照片过来。不大，但干净，窗台上有一盆不知道谁留下的绿萝。

"你养着它。"穆瑞恩说。

"我不太会养。"

"你连桂花树都养得活。"

王全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，然后笑了一声。

"嗯。那我试试。"

两个人聊了十几分钟，穆瑞恩说的话总是比王全多。他说今天食堂的菜，说新同桌的名字，说桂花树好像又长高了一点。王全在那边听着，偶尔"嗯"一声。

快挂电话的时候穆瑞恩忽然安静了两秒。

"哥哥。"

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这个称呼了。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
"嗯？"

"没事。就叫一下。"

"……嗯。"

"挂了。你那边还是早上，你该去上班了。"

"好。"

"明天再打。"

"好。"

穆瑞恩按掉通话，把手机放在胸口上。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了一眼那张公寓的照片，那盆绿萝在窗台上绿油油的，窗外的天刚亮起来，带着一点雾蒙蒙的蓝。
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王全的味道，正在一天比一天淡。他把脸埋进去，深呼吸了一下，然后闭眼睡觉。

第一个月过得很快。

穆瑞恩开始习惯每天的视频时间。有时候王全那边是傍晚，他这边是早晨，两个人隔着屏幕吃各自的一餐。穆瑞恩把手机架在餐桌上，王全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，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。

"你瘦了。"王全说。

"没有。"

"你下巴尖了。"

"角度问题。"

"你把手机举起来让我看看。"

穆瑞恩把手机举高了一些。王全看了一会儿，没有说话。

"你看什么？"

"看你。"

"我每天不都长这样。"

"每天看一眼放心。"

穆瑞恩把手机放下来，低头喝了一口牛奶。屏幕里只看得见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弯着的嘴角。

秋天来了。桂花树开了满树的花，金黄色的细碎花朵缀在枝桠间，风一吹就落一地。穆瑞恩站在院子里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王全。

"它开了。好香。"

王全回了一张他窗台上那盆绿萝的照片，叶片比一个月前多了三片，绿油油地垂下来。

"我也养了一盆。"

穆瑞恩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，蹲在桂花树旁边打字。

"你在那边好不好？"

"还行。"

"还行就是不太好。"

王全这次没有否认。过了一会儿他发了一段语音过来，穆瑞恩点开听。他的声音在语音里听起来很近，像贴着耳朵在说话。

"想你。不太好。"

穆瑞恩把那段语音听了三遍，然后按灭了手机。他把脸埋在膝盖上，蹲在桂花树旁边，久久没有动。风把他肩上落的花瓣吹走了，又落了一层新的。

深秋的时候穆瑞恩感冒了一场。他一个人在房间里躺着，给王全发消息的时候删了又打，打了又删。最后只发了一句"今天降温了，你多穿点"。

王全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。

"你嗓子怎么了。"

"没事。"

"哑了。"

"有点感冒。"

"吃药了吗？"

"吃了。"

"量体温了吗？"

"没。"

"去量。"

穆瑞恩从床上爬起来找了体温计，夹了五分钟拿起来看了。

"三十七度六。"

"低烧。家里还有药吗？"

"有。"

"哪种？你拍给我看。"

穆瑞恩拍了药盒发过去。王全看了一会儿。

"那个过期了。你换一种。"

"……你怎么知道过期了。"

"去年我看过。那盒药到九月就过期了。"

穆瑞恩举着手机站在药箱前面，看着屏幕上那行字，半天没有动。

"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。"

"你的事我都记得。"

穆瑞恩把手机贴在耳边。

"王全。"

"嗯。"

"我有点想你。"

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。王全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沉了一点。

"我知道。"

"你什么时候回来？"

"你感冒好了我就回来。"

"骗人。"

"那你快好。"

穆瑞恩靠在厨房台面上，拿着手机笑了一下。他拿了一盒新药拆开，就着温水咽下去。

"好了。吃了。"

"嗯。去躺着。多喝水。"

"你电话别挂。"

"不挂。"

穆瑞恩走回房间躺进被子里，把手机放在枕边。王全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，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，轻轻的，一下一下的，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。

他听着那个声音，慢慢地睡着了。

冬天来的时候穆瑞恩学会了做很多事。他学会了换灯泡，学会了修水龙头，学会了一个人扛着米袋上楼。他生日那天王全订了一个蛋糕送到了家门口，穆瑞恩拆开的时候发现里面附了一张卡片，上面只写了一句话。

"第三条。以后所有的生日都陪你过。今年人不在，蛋糕在。"

穆瑞恩把那张卡片看了很久，然后小心地收进了抽屉里。那个抽屉里已经放了很多东西——一片压干的梧桐叶，一枚银色的鲸鱼钥匙扣的废稿，一张摩天轮的票根。他把卡片放进去的时候发现最底下压着一本旧笔记本，他把它抽出来翻了一下。

第一页。"今天家里来了一个人。很小的一个。下雨天。"

后面所有的页都是空白的。但他的手指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，停住了。

那一页写了一行字，字迹比第一页的成熟了许多。

"等他回来，把这本写完。"

穆瑞恩把那本笔记本放回抽屉里，关上抽屉。他坐在床边，看着窗外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。

他拿起手机给王全发了一条消息。

"下雪了。"

过了几秒手机震了一下。

"看到了。你窗台上那一层。"

穆瑞恩愣了一下，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。雪花在路灯的光里簌簌落着，轻盈的，缓慢的，像从天上往下掉碎棉花。

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，雪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。他伸出手指在霜面上划了一下，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"W"。

然后拍下来发给了王全。

"W。"

"看到了。"

"等你回来给它补个Q。"

"好。回来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