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天

弟弟引诱我，却被我亲手送入深渊。

他以为掌控全局，却是我心甘情愿入局。

谁在伪装，谁在沉沦，谁先乱了心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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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全第一次见到穆瑞恩，是在一个雨天。

雨下得很大，砸在落地窗上噼啪作响，把外面整个花园都搅成了模糊的色块。王全坐在二楼自己房间的窗台上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小说。他看了快半个小时，书页还是同一页，眼睛盯着字，脑子里什么也没装进去。

楼下传来汽车驶入的声音。引擎熄火，车门打开又关上，然后是说话声混在雨声里，听不真切。

王全没有动。他从不主动下楼去迎接任何人。这栋房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从来与他无关，他只管待在自己的房间里，等一切重新安静下来。

但这次没有安静。

脚步声上了楼，踩着实木楼梯，嗒，嗒，嗒。很轻，每一步都像在试探，带着某种刻意的谨慎。

王全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，看向门口。

门没有关严。一条缝里，有双眼睛正在看他。

那眼睛太亮了。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浸过水的黑石头，瞳孔里映着一线漏进去的光。男孩似乎没料到王全在看自己，明显愣了一瞬，睫毛颤了一下。

然后门被慢慢推开。

一个男孩站在门口。瘦得过分，身上那件T恤宽大得不像话，领口滑到肩膀一侧，露出突起的锁骨。头发是湿的，贴在额前和脸颊上，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，在下巴尖上悬了一会儿才滴落。他赤着脚，脚趾在木地板上微微蜷曲，大概是被凉到了。

男孩开口。声音软糯，尾音微微上扬，像是在笑。但他脸上没有笑，只是直直地看着王全，那眼神不像一个小孩该有的。

王全十七岁。他见过很多人，但没见过这种眼神——明明在仰头看你，却让你觉得自己被从里到外剥开了一遍。

"我是穆瑞恩。"男孩说，往前走了两步，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，"以后……我住这里。"

他说"以后"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，像在嚼一颗还没咽下去的苦药。

王全合上书，从窗台上下来。他比男孩高出一个头还多，站在对方面前时那道影子刚好把男孩整个人罩住。
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雨还在砸窗户，像有人在窗外拿石子不停地丢。

穆瑞恩答得很快，然后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轻，一闪就没了，快到王全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——嘴角往上勾了不到一秒，又落回原位。像一只猫在草丛里露出半截尾巴尖，又迅速藏好。

穆瑞恩点了点头，垂下眼睛，目光落在王全脚边的地板上。他的睫毛很长，湿漉漉的，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。沉默了几秒，又抬起来看王全

穆瑞恩又笑了一下。这次比刚才稍微长一点，嘴角弯起来，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。他终于像个十岁的小孩了，就那么一下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佣人上来了。

穆瑞恩转过身，往外走了两步，又停住。他回头看了王全一眼，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让王全的心脏轻轻缩了一下——不是喜欢，不是害怕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沉甸甸的东西，像把什么重要的话咽了回去。

穆瑞恩又说了一声，然后跟着佣人走了。

王全站在原地，看着门重新合拢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拐过走廊尽头，消失。

窗外的雨还在下，噼里啪啦的，和之前没什么两样。但王全觉得房间里好像变了一种感觉，说不上来，像空气里多了一粒灰尘，不仔细看找不到，可你知道它在那里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书，书页已经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。他把它丢回桌上，走到窗边往下看。

院子里，一辆黑色的车正缓缓驶离。车后排坐着两个人，大概是送穆瑞恩来的什么人。车子拐出大门的时候没有减速，很快消失在雨幕里。王全注意到那辆车没有挂本市的牌照。

有人把一个十岁的小孩丢在这里，然后就走了。

晚上王全下楼吃饭的时候，客厅里已经多了好些东西。一个行李箱靠在楼梯脚边，拉链半开，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，但那些衣服一看就不是新的，袖子边缘都洗得发白了。茶几上放着一个马克杯，白色的，杯身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鲸鱼，颜料都掉了一半。

穆瑞恩坐在沙发上，换了身干净衣服——还是不合身，袖子长出一截，被他卷了两道。佣人正在给他吹头发，暖风嗡嗡响着，他乖乖坐着，两手放在膝盖上，眼睛盯着那个鲸鱼杯子。

听见王全下楼的声音，他转过头来。头发被吹得乱蓬蓬的，像一只淋过雨又被烘干的幼鸟。

这次那个称呼从他嘴里吐出来，比下午顺滑了些，像多试了几次之后终于找准了语调。

王全"嗯"了一声，从他面前走过去，在餐桌旁坐下。父亲今晚不在家，桌上只摆了两副碗筷。佣人吹完头发，把穆瑞恩领到餐桌前，让他坐在王全对面。

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，谁也没说话。碗筷碰撞的声响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，填满了空旷的餐厅。

穆瑞恩吃得很少，几口就说饱了，筷子搁在碗沿上，发出轻轻一声"嗒"。王全抬头看过去，发现男孩正偷偷看着自己，被抓住的瞬间立刻别开了眼，耳朵尖却红了。

不是害羞。王全说不清那是什么。像做贼被当场抓住的那种心虚，又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倔强。

穆瑞恩的视线又移回来。他看着王全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准备了什么话，最后还是咽了回去。

他从椅子滑落下来

他往楼上走，经过王全身侧的时候停了半步。王全感觉到一只手极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手背，凉凉的，几乎是立刻就缩回去了。他转头，看见穆瑞恩已经快步走上楼梯，瘦小的背影消失在二楼拐角，连头都没回。

王全低头看自己的手背。那道触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，冰凉而干燥，像一根羽毛贴着皮肤划过。

他把那只手收回来，继续吃饭。雨声还在，窗外一道闪电亮了一下，把整个餐厅照成惨白。远处传来闷闷的雷声。

楼上某个房间的门轻轻关上了。

王全住进王家之后，没有人问过他的过去。佣人叫他"瑞恩少爷"，父亲偶尔在家时也会拍拍他的头，说"好好住着"。他们对他客气而礼貌，像对待一只被寄养在家里的猫，管吃管住，但没人真的在意猫心里在想什么。

只有一个地方是不一样的。

王全的房门。

王全在的时候，那扇门总是关着的。穆瑞恩路过好几次，看见门缝底下透出的灯光，或者听见里面翻书的声响，但他从没敲过。他只是走慢一些，让脚步在那扇门前多停留几秒，然后继续往前。

有时候他会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，背靠着墙壁，听着隔壁的声音。王全的房间和客房只隔一面墙，穆瑞恩能听见那边偶尔的咳嗽声、椅子推动的声响、翻书页的沙沙声。很轻，但听得见。

他在心里数着那些声音，慢慢记住了它们出现的规律。王全通常在晚上十点关灯，早晨七点起，中午会午睡一会儿，午睡时呼吸很沉，他站在墙边都能听到那平稳的起伏。

他把这些都记住了，像一只新来的猫在屋里慢慢转圈，用气味标记每一处角落。

第四天晚上，穆瑞恩做噩梦了。

他梦见父亲站在很高的楼顶，风吹着他的衬衫鼓起来，像一只随时要飞走的风筝。他冲过去想拉住他，脚下却踩空了，整个人往下坠——

他猛地睁开眼，浑身都是冷汗。枕头湿了一片，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

房间里很黑。雨已经停了，窗外只剩一点微弱的月光，在地板上投出一小块灰白的亮斑。穆瑞恩蜷在被子里，盯着那点亮斑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从床上坐起来。

他赤着脚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

走廊很长，尽头那扇门关着，里面没有灯光。十一点半了，王全应该已经睡了。

穆瑞恩站在自己房间门口，看着走廊那头的门。月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画出一道斜长的银色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那扇门前面，像一个无声的询问。

他没有走过去。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退了回去，把门重新关上。

第二天早晨吃早饭的时候，穆瑞恩的眼睛下面挂着两片淡淡的青灰色。他坐在王全对面，低头喝粥，安静得像一尊小瓷人。

王全看了他一眼，什么也没说。

但吃完早饭上楼的时候，王全在走廊里停了一下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，放在穆瑞恩房间门口的地板上，然后继续走了。

穆瑞恩从楼梯拐角探出头来。他等王全的身影消失在自己房间门后，才悄悄走过去。

地板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罐，罐子里装着几颗柠檬糖。黄色的糖纸在晨光里亮晶晶的，像一小罐金子。

穆瑞恩蹲下来，把那个罐子拿起来。玻璃壁冰凉凉的，透过糖纸能看到里面糖块的影子。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，柠檬的酸甜味扑上来，冲得他鼻子一酸。

他把盖子拧回去，抱着那个罐子站起来，看向王全关上的房门。

这一次他没有躲。他就那么站在那里，看着那扇门，很久。

然后把罐子放进了自己枕头底下。

穆瑞恩来王家一个礼拜了。家里渐渐多了些属于他的痕迹。

浴室里多了一把蓝色的小牙刷。客厅茶几上多了那本他带来的旧童话书，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。窗台上多了一盆他说想养的多肉，小小的，圆滚滚的，被佣人顺手放在那里就没再动过。

父亲终于回来了一趟，吃了个晚饭又匆匆走了。他当着穆瑞恩的面吩咐王全："带着弟弟熟悉熟悉家里，别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"

王全"嗯"了一声。

于是第二天上午，王全站在穆瑞恩房间门口，抬手敲了敲门。

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响，门开了。穆瑞恩站在门里，仰着头看他，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。他看起来有点意外，嘴唇微微张着，上面沾着一点苹果汁。

穆瑞恩把苹果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，腮帮子鼓起来，含含糊糊地说

他转身跑回去，王全看见他弯腰从枕头底下摸出什么东西塞进口袋里，然后又跑回来。

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。王全走在前面，步子不紧不慢，穆瑞恩跟在后面，比他慢两步，一直在看他的后脑勺。王全的后颈线条很干净，上面有一小颗浅褐色的痣，藏在衣领边缘。

穆瑞恩默默把那颗痣的位置记住了。

他停了一下，转头看了一眼穆瑞恩。男孩正仰着脸看他，晨光落在他的头顶，发丝被染成浅浅的金色。

穆瑞恩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和他刚来时不太一样了，少了几分刻意，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缝，底下露出一点点温的底色。

王全看着他，没有回答。花园里的草确实长得很深，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草地在动，像一块巨大的绿绒布被人轻轻抖了一下。有几只蝴蝶停在草尖上，翅膀一翕一合。

穆瑞恩忽然往前走了两步，蹲在花园台阶上，伸手去够最近的那只蝴蝶。他的手指离蝶翼还有一掌远，蝴蝶就飞走了，翅膀扇了两下，落到了更远的地方。

他收回手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。

风吹过来，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。穆瑞恩抬手拨了一下，动作随意得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天气真好。

但王全注意到他拨头发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，白白的，像一条细细的蚯蚓趴在那里。

王全蹲下来，和他平齐。穆瑞恩转过头看他，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里此刻什么都没有，空空的，像一口被舀干了的井。

穆瑞恩歪了歪头。他看着王全，看了好几秒，然后嘴角慢慢地弯起来。

他的语气很平，不像是刻薄，更像是真的在好奇。

王全没有回答。他站了起来，把手伸向穆瑞恩。

穆瑞恩低头看着那只手。手指很长，骨节分明，掌心向上摊开着，纹路清晰干净。

他看了很久。久到王全以为他不会接的时候，他伸出自己的手，放了上去。

那只手很小，凉凉的，比王全的手小了两圈不止。王全握住他，把他从地上拉起来。穆瑞恩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，往前踉跄半步，额头轻轻撞在王全的胸口。

穆瑞恩退开，仰起头。他笑了一下，露出那颗小小的虎牙。

王全松开他的手，转身上楼。穆瑞恩站在花园台阶上，看着他走远，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刚被握过的那只手。

他慢慢把那只手贴在胸口，像在保存什么转瞬即逝的温度。

口袋里那个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小东西硌着他的肋骨。是一颗柠檬糖，玻璃罐里拿出来的，糖纸亮晶晶的，他攥了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