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下旬,秋分。
唐知柚是在课本上看到这个节气的——那一页讲的是地球公转和昼夜平分,旁边配了一张太阳直射赤道的示意图。她把那页翻过去,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九月的南方还没有真正入秋,榕树还是绿的,但那种绿比夏天淡了一些,边缘泛着一层浅浅的黄。风从窗外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净的凉意,把桌面上摊开的纸吹得翘起来一角。
那天下午她没课,坐在宿舍里翻手机。苏晓冉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,拍的是她实习公司楼下的银杏树,满树金黄,叶子落了满地。陆骁回了一张他老家院子里的枣树,枣子已经红透了,压弯了枝头。宋星泽发了一张图书馆窗外的天空,灰蓝色的,云层压得很低。唐知柚翻了一遍,然后拍了一张自己窗台上那两罐东西——桂花糖和咸菜,并排放在一起,阳光落在玻璃罐上,把里面的内容照得清清楚楚。她发到群里,配文就两个字
秋分

陆骁第一个回

你那个咸菜还没吃完?
唐知柚回了一个句号。
她退出来,点开和江逾白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他发的

明天降温
嗯

她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
秋分

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张照片。拍的是他书桌上的那个玻璃罐——她认得那个罐子,是她之前装桂花糖的那个,后来她把桂花糖倒进了另一个罐子里,把这个空罐子给了他。照片里那个罐子放在他书桌的角落里,里面装了几颗薄荷糖,白色的包装纸挤在透明的玻璃罐里,被台灯的光照着。
底下跟了一行字

同款
唐知柚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。她低头打字
你拿那个罐子装薄荷糖?


好用
她把手机放下,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落在窗台上那两罐东西上。她想起这个罐子的来路——它最早是装咸菜的,江逾白妈妈腌的那罐。后来咸菜吃完了,她把罐子洗干净留着当笔筒。再后来她把桂花糖倒进去,放在窗台上。再再后来她把桂花糖倒出来,把空罐子给了江逾白。一个罐子转了几手,从咸菜到桂花糖再到薄荷糖,从她家到他家再到他学校。她低头看着窗台上剩下的那个罐子——桂花糖在里面,玻璃壁上贴着她之前手写的一张标签,写着“秋分”。她把标签抚平了,收回目光。
十月初,学校放国庆假。
唐知柚没有回家。苏晓冉实习走不开,陆骁回老家了,宋星泽说要准备一个比赛,江逾白说他不回去。国庆那天早上她睡到自然醒,起来煮了碗面,坐在窗台上一边吃一边看楼下的榕树。阳光很好,把整片操场照得亮堂堂的。她吃完面洗了碗,掏出手机给江逾白发了一条
今天有空吗

那边回了一个字

有
她换了件薄款的长袖,出门坐地铁。出站的时候天很蓝,没有云,阳光直直地晒下来,但不热。她远远看见他站在老位置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,手里没有拿东西。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朝前迎了两步,两个人站在站口旁边的梧桐树下面。树上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就落下来几片,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脚边。
去哪儿


随便走走
两个人沿着那条老街走。国庆期间街上的人比平时多,很多店铺都挂了小红旗。梧桐叶落了满地,踩上去沙沙地响。走到那家奶茶店门口的时候,唐知柚往里面看了一眼——老夫妻坐在柜台后面,一个在擦杯子,一个在看书。店里没有别的客人。她推门进去,两个人各自要了老样子,端着杯子坐到靠窗的高脚凳上。窗外那条街铺了一层金黄的落叶,被风一吹就翻起来,露出底下的柏油路面。行人走过的时候踩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给这条街配上了一段没有旋律的伴奏。
唐知柚低头喝了一口乌龙,开口说
你寒假什么时候回家


一月中旬
那我考完试就去找你

江逾白端着红茶喝了一口,偏头看着她。唐知柚没有转头,只是看着窗外那条被落叶铺满的街,继续说
你家在哪个区


城东
离高铁站远吗


二十分钟
唐知柚点了点头,把杯子里最后一口乌龙喝完。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——那个旧行李牌,塑料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,上面的字迹几乎看不清了。她把它推到他手边。江逾白低头看着那个行李牌,拿起来翻了两遍,然后放进了自己口袋里。

我以为丢了
唐知柚没有接话。她从高脚凳上下来,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那条街。风把梧桐叶吹起来又放下,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片一片跳动的光斑。她转过身,看见他也从高脚凳上下来了,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面对着那扇玻璃窗。窗外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映在玻璃上,重叠在一起。
江逾白


嗯
寒假见

他偏头看了她一眼,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个字

好
两个人从奶茶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开始往西偏了,光变得柔和而温暖。他们沿着老街往回走,梧桐叶在脚下沙沙地响着。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唐知柚停下来,转身看着他。他站在她面前,被午后斜斜的光照着,轮廓安静而清晰。她开口说
不用送

他看了她一眼,没有坚持。唐知柚转身走下扶梯,刷卡进站,上了车。车窗外的站台往后退去,她靠着车门站着,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。那个旧行李牌还给了他,但她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——一张纸、一张车票、一段还没有开始的旅程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掌心里空空的,但攥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东西的形状。列车在隧道里穿行着,哐当哐当的声响均匀而绵长。她闭上眼,靠着车门站了一路。
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她推开门,林舒不在,屋子里安安静静的。她把外套挂在椅背上,走到窗台前面。那两罐东西还在——桂花糖和咸菜,并排放在一起。她打开桂花糖的罐子倒了一颗出来放在嘴里,甜味慢慢化开。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的榕树,然后拉上窗帘,坐到书桌前翻开课本。国庆假还有几天,她打算把落下的作业补一补。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沙沙的,安安静静地填满了整个夜晚。2
老师写的氛围太有代入感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