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六章 暑假

唐知柚是七月中旬回家的。

火车一路往北，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浓绿慢慢过渡到北方夏天那种干燥的、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色调。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，看着田野和村庄一格一格地往后滑。到家的时候是下午，她妈站在小区门口等着，看见她就接过箱子拉杆，说了一句

唐知柚挽住她妈的胳膊说

母女俩上楼的时候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炒菜的香气，把她一路的疲惫都冲散了大半。

暑假的前半段过得很慢。她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，起来吃碗绿豆稀饭配咸菜，下午窝在沙发上看书或者写论文。傍晚的时候出门散一圈步，沿着小区外面的那条路一直走到桥头再折回来。桥头上有个卖西瓜的老头，每天傍晚都在那儿摆摊，她隔三差五买半个回去，用勺子挖着吃。她妈有时候坐在旁边看着她吃，问她在学校的事。她挑一些无关紧要的讲——食堂哪个窗口好吃、宿舍楼下的猫生了几只小猫、夜跑社里有个女生跑得特别快。她妈听着，偶尔笑一下，从不追问那些她没说的部分。

八月初的时候陆骁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。他回老家了，拍的是院子里那棵老枣树，满树的青枣压弯了枝头。配文是

苏晓冉回了一个羡慕的表情，说她实习忙得要命。宋星泽说他过几天回老家，到时候去看看。唐知柚在底下回了一个

她跟江逾白之间的消息断断续续的。有时候他发一张他老家的照片——院子里晒的被子、门口那棵柿子树、邻居家的狗趴在墙根底下乘凉。有时候她发一张自己这边的东西——桥头的西瓜摊、她妈做的一碗凉面、傍晚天上被烧红的云。话都不多，有时候就一张照片配一个字。但每一张她都存下来了，按日期排好放在手机相册的一个隐藏文件夹里。那个文件夹越来越大，她偶尔翻一翻，像是把一整个夏天都收进了同一个抽屉里。

八月中旬，她去了一趟外婆家。外婆住在城郊的一个小镇上，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石榴树。她去的时候石榴刚熟，裂开的口子里露出红彤彤的籽。外婆摘了一个给她，她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剥着吃，石榴汁沾了一手。外婆在旁边摇着蒲扇，问她

唐知柚把一颗石榴籽放进嘴里嚼着，说

也没再追问，只是又递了一颗石榴过来。

那天晚上她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乘凉，看着头顶满天的星星。小镇上的光污染少，星星比城里多得多，密密匝匝地铺了满天。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，发给江逾白。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张照片——他那边也是满天星星，但角度不同，拍到了他家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枝丫。底下跟了一行字

唐知柚对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，把手机放在胸口上。竹床旁边的蚊香冒着细细的烟，蒲扇在风里轻轻晃着。她闭上眼，听见远处传来的蛙鸣和不知哪家的狗吠，安安静静的。

暑假后半段她开始收拾回学校的行李。她妈照样往箱子里塞东西——红枣、枸杞、辣酱、芝麻糖，跟上次一样，又多了一罐腌好的咸菜。唐知柚看着那罐咸菜愣了一下，她妈说

唐知柚把罐子接过来放进箱子里，拉上拉链的时候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拍。

八月底她买了回学校的车票。走的那天早上她妈送她到门口，跟每次一样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把她外套领子翻正了，拍了一下肩膀。唐知柚拖着箱子进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，她妈还站在门口，手扶着门框，冲她摆了摆手。

回程的火车上她收到一条消息。江逾白发的，就一行字

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干黄慢慢过渡到南方的浓绿。铁轨在脚下发出均匀的哐当声，把夏天一截一截地往后拽。她闭上眼，脑子里开始盘算下个学期的事——课表、选课、要不要换个社团。日子又要忙起来了，但跟一年前那种手忙脚乱不一样。这次她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，也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有什么在等着她。

到学校是傍晚。她拖着箱子走出车站，南方的空气迎面扑上来，潮润而温热，把她裹了个满怀。她上了地铁，坐回学校。宿舍楼里已经有人回来了，走廊上亮着灯，堆着几个还没拆的行李。她推开自己宿舍的门，林舒已经在了，正坐在床上啃苹果，看见她就喊

唐知柚放下箱子坐在椅子上，接过林舒递来的鸭脖啃了一口。窗外的天暗下来了，路灯亮成一排暖黄色的光点。她翻出手机给江逾白发了一条

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

她放下手机，开始收拾行李。把红枣和枸杞放进柜子里，辣酱摆在桌角，咸菜罐子放在窗台上——跟那罐桂花糖并排放着。她收拾完东西坐在椅子上，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绿意。榕树还在，气根还在风里轻轻晃着。她靠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去洗澡，把一身的疲惫冲进了下水道。

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手机的时候，翻到了那个隐藏相册。从七月到八月，一张一张地划过去——海边的日出、车站的玻璃幕墙、列车窗外的晚霞、外婆家的石榴树、满天的星星。她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存下来，然后关了手机，闭上眼。明天要去选课，后天要去领新学期的教材。日子又要忙起来了，但她心里很稳，像是走了很长的路之后终于看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，虽然那个地方还在很远的前方，但她知道方向没有错。
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，八月底的月光清亮而干净。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，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