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走到尾声的时候,学校里到处是考试和离校的味道。
图书馆的座位开始要早起去抢,操场上跑步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——大概都是赶在期末之前突击体能测试的。唐知柚的课表上还剩最后一门考试,安排在七月的第一周。她把复习资料摞在桌角,每天早上去图书馆占座,下午回来在宿舍接着看。日子过得规律而紧凑,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弦,但还没有到绷断的地步。
那天傍晚她从图书馆出来,天还亮着,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片深橘色。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手机震了一下。她低头看,是江逾白发来的消息,就一行字

七月十号走
唐知柚站在路边的榕树下面,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。她回了一个
好

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里,继续往宿舍走。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,但方向没有变。
回到宿舍之后她把日历翻到七月那一页,在十号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圈画得很圆,铅笔画上去的时候压出了浅浅的凹痕。她放下笔,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圈,脑子里开始盘算时间——七月的第一周考试,考完到十号还有三天,足够她去一趟海边再回来。
她打开手机翻到“学农夜宵突击队”的群,打了一行字
七月初有人想去海边吗?


我我我!我放假了没事干!

我可能不行,要实习

看时间
唐知柚看着那几条回复,想了想,又打了一行
就两天。看日出


去去去!我开车!
唐知柚把手机放下来,没有立刻定下来。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,天已经暗了大半,路灯亮了起来,把榕树的轮廓映在灰蓝色的天幕上。她想起去年七月在海边的那次,五个人挤在陆骁他爹的疗养院里,凌晨四点爬起来看日出,站在坡顶的观景台上被海风吹得发抖。那时候她才刚认识他们不到一年,跟江逾白之间还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现在一年过去了,很多东西都变了,但看日出的那个画面她还记得很清楚——太阳从海平线上升起来的时候,光铺在海面上,像一条金色的路。
她收回目光,打开和江逾白的对话框,打了一行
七月初去海边,看日出。你来吗

那边隔了几分钟回了一个字

来
唐知柚把手机放在桌面上,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。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光线落在桌角那摞复习资料上,把纸页照得微微发亮。她坐直了,翻开资料继续复习。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沙沙的,安安静静地填满了整个夜晚。
七月的第一周,考试结束了。
唐知柚从考场出来的那天下午,天热得像蒸笼。她回到宿舍把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,给陆骁发了条消息确认出发时间。陆骁说他明天早上开车过来接,先去接宋星泽,然后来她学校,最后去接江逾白。
好

然后把收拾好的背包放在椅子上,去洗了个澡。
第二天早上陆骁的车准时停在她宿舍楼下。她背着包下楼,拉开后座车门看见宋星泽已经坐在里面了,冲她点了点头。陆骁从驾驶座上回过头来,精神抖擞地喊了一声

出发
然后发动了车子。他们先去接江逾白。车停在他学校门口的时候,唐知柚透过车窗看见他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,背着一个不大的双肩包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他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时候,唐知柚闻到了那股熟悉的、清淡的皂香。他坐在她旁边,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,但车里的空间不大,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。
陆骁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,嘿嘿笑了一声,没有说什么,踩下油门上了路。
车程三个多小时。陆骁一路上嘴没停过,从期末考试的题目吐槽到食堂的饭菜,从新学期的选课讲到隔壁班那个跟他表白的女生。宋星泽偶尔应一两句,大部分时间在看窗外。唐知柚靠着车窗,看着路边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,从田野变成灰蓝色的海岸线。江逾白坐在她旁边,大部分时间安静地看着前方,偶尔低头看手机。
到疗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。陆骁他爹给他们留了上次那几间房。唐知柚和苏晓冉没来,她自己住了一间。放下行李之后所有人去海边走了走。七月的海水还是跟去年一样凉,浪涌上来没过脚踝的时候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站在水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,天很低,云压在海面上,跟去年七月的景象几乎一模一样。
晚饭在疗养院食堂吃的。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,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远处灯塔的光每隔几秒扫过来一次。唐知柚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听着海浪拍岸的声响。过了一会儿江逾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。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,海风从坡底吹上来,把松针吹得沙沙响。唐知柚开口说
明天早上四点半

江逾白偏头看了她一眼

起得来?
你叫我

他没有说好,但唐知柚知道他会叫。跟去年一样。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
睡了

转身走回房间。推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他还坐在石凳上,被走廊灯的光拢着,背影安静而清晰。她关上门,洗漱完躺到床上。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,节奏缓慢而恒定。她闭着眼,在那片声响里慢慢睡着了。
凌晨四点二十,手机闹钟还没响,她先醒了。窗外还是深蓝色的,海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,带着咸湿的气息。她摸黑穿上外套,轻手轻脚地推开门。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亮着一盏感应灯,她走过去的时候看见江逾白已经站在那儿了,手里攥着一只手电筒,光朝地面打着。
他看见她走过来,什么也没说,把手电的光往下压了压,转身往坡顶的石阶走去。唐知柚跟在他后面,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往上走。石阶两侧的草丛里有虫在叫,混在海浪的拍岸声里。走到坡顶观景台的时候,天边还是深蓝色的,只在海平线的位置有一线极淡的灰白。
两个人靠在木栅栏上,面向东方。海风很大,把她的头发往后拉成一条线。她拉紧外套的拉链,把下巴缩进领口里。江逾白站在她旁边,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。手电关了放在栅栏木桩上,两个人安静地等着。
天边那线灰白慢慢变宽了。先是从灰里透出一丝橘色,然后橘色洇开,把云层的边缘染成淡金色。海面被映亮了,从近处到远处铺开一层暖金色的光。太阳从海平线上探出弧顶的时候,唐知柚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——他的侧脸被晨光镀了一层暖色,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照亮的.海面上。她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前方。太阳完整地升起来了,光铺在海面上,像一条金色的路。
她站了一会儿,开口说
下次再看日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

江逾白偏头看着她。晨光把他的眼睛映得比平时亮。他沉默了几秒,开口说

等你毕业
唐知柚看着他,心跳在胸腔里沉沉地跳了一下。她收回目光,重新望向那片开阔的海面。太阳已经升高了,光不再刺眼,变得柔和而温暖。海鸥贴着水面飞过,浪花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。她站了很久,直到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,直到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平台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