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海边回来之后,唐知柚在家里躺了整整两天。
她把那两天睡成了两段长长的、没有梦的空白。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,窗外的太阳晒得阳台上的绿萝叶子发亮,蝉鸣从楼下一直漫到三楼。她穿着睡衣在屋子里走来走去,脚底踩过冰凉的地砖,脑子里却还留着海边的画面——灰蓝色的水面、浪花碎在礁石上的白沫、日出时那条从海平线铺过来的金色光带。
第三天早上,班级群弹出一条通知。赵越发的,转发的是省教育考试院的公告——志愿填报系统明天开放,分两批填报。后面附了一份文档,是各批次院校的录取参考线,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,像是一张没有地图的航线图。
唐知柚把文档下载下来,点开,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些学校的名字在屏幕上排着队走过去,每一个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和一行专业列表。她把屏幕关掉,又打开,又关掉,来回折腾了几遍,最后把手机搁在桌上,出门买了杯奶茶。
走在路上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——高考结束了,档案袋领了,海也看了,现在终于轮到了那个她一直不愿意正面碰的问题。她要填志愿了。她要选一个城市,选一所学校,选一个具体的、要花四年时间去读的专业。这个决定太大了,大到她觉得自己手上那支笔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什么都写不下去。
那天晚上她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。她坐在房间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,打开电脑,看着屏幕上的空白文档发了很久的呆。窗外有蝉在叫,台灯的光照着桌面上一张白纸,纸上是她随手写的几个学校名字——南边的、北边的、离家远的、离家近的。写了又划掉,划掉又重新写,最后那张纸被她揉成一团丢进了废纸篓。
第二天中午,她实在坐不住了,给江逾白发了一条消息。就两个字
你呢

那边回得比平时快

在填
唐知柚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,打了一行
填哪儿

这次那边隔了好几分钟才回。屏幕上弹出来一条简短的消息,上面写着两个学校名字,后面跟了同一座城市的名字。南边。距离她家一千两百公里。唐知柚看着那行字,把手机握在手里翻来覆去转了好几圈,最后打了一个字
嗯

她没有问“为什么是那里”,也没有问“你是什么时候决定的”。她知道他决定一件事的时候不会声张,就像他决定帮她整理那本笔记的时候,决定每天晚自习后多留半小时的时候,决定把伞递给她的时候。他从来不说,但等到她发现的时候,那条路已经铺好了。
她切到另一个对话框,给苏晓冉发了一条
你填哪儿?

苏晓冉回得飞快

本市!离家近!我妈不让走远!
后面跟了一串省略号和一个哭脸。唐知柚回了一个揉头的表情。她又翻了翻班群——陆骁在群里吼

谁跟我去同一个城市
宋星泽回了一句

我还没定

大概率去北方
她放下手机,重新打开电脑,面对那页空白的志愿填报表。屏幕上那一栏空格还在闪烁,等着她敲进去一串决定她未来四年落脚点的字符。她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,脑子里忽然闪过海边那天早上的日出。太阳从海面升起来的时候,光照在水面上铺成一条路,那道光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她面前的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光标移到第一志愿那一行。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去的时候,指节有一点微微的发颤,但每一个字母都打得清楚。她填了一所南边的学校。不是江逾白那一所,但在同一座城市。她没有跟他说,也没有跟任何人说,只是把表格填完,点了保存,然后合上电脑。
那天傍晚她出门散步。太阳快落山了,小区里的梧桐树被照成暖金色,风把叶子吹得翻过来露出银灰色的背面。她沿着街边慢慢走着,经过奶茶店、水果摊、便利店、公交站,最后在街角的路灯底下停下来。路灯刚刚亮起来,昏黄的光从灯罩里洒下来,落在地面上铺成一块暖融融的光斑。她站在那块光里,掏出手机给江逾白发了三个字
填完了

他回得很快

嗯
唐知柚把手机收进口袋里。她没有问“你填的是不是那座城市”,也没有说“我也填了那里”。她只是站在路灯底下,看着远处最后一抹橘色的余晖从楼顶后面沉下去,天边从橘红过渡到浅紫,再过渡到深蓝。风从巷子口吹过来,带着傍晚的暖意和不知谁家阳台上飘来的茉莉花香。
她转过身往回走,步子不急不缓。手机安安静静地待在口袋里,她没再拿出来。那条信息就像是把一颗种子埋进了夏天的土壤里——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芽,但她知道它在那里。她填的那串字母也好,他填的那串也好,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铺出去的路。路很长,但夏天才刚刚开始。
回到家的时候,她妈在客厅看电视,问了一句

填好了?
唐知柚点了点头,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——脚背上晒出了浅浅的鞋印印子,是前几天在海边晒的,还没有完全褪掉。她直起身走进房间,把电脑打开又看了一眼那张志愿表,确认每一个空都填好了,然后关掉屏幕,去洗澡、刷牙、躺到床上。
窗外蝉鸣不止,夏夜的风从纱窗钻进来,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。她闭上眼的时候,最后浮上来的画面是那天早上从坡顶看下去的海——太阳刚升到海平线之上,把整片水面都照亮了。她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像那片海一样明亮,但那个画面就安安静静地留在那里,像一盏刚被点亮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