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完试的第一个早晨,唐知柚是被光晃醒的。
窗帘没有拉严,一道白亮亮的阳光从缝隙里直直切进来,正好落在她眼皮上。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,闷了一会儿,又慢慢掀开,坐了起来。床头柜上手机屏幕显示七点一刻,比她往常的闹钟还早了半小时。窗外有鸟在叫,清脆的、连续的,像是整座城市都在慢慢醒过来。
她靠床头发了一会儿呆。脑中铺开一片辽阔的空旷——不再有某张试卷等着被翻开,不再有某道题卡在草稿纸的某一角等着被解开,整个夏天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白纸铺在她面前,等着她去写下第一行。她起床洗漱,下楼的时候她妈正在厨房里煎蛋,油烟和热锅的声音从半开的门缝里传出来,把她从那种失重的恍惚里轻轻拉回了地面。

今天有什么安排?
她妈头也没回地问。
还不知道

她端着粥碗在餐桌前坐下,窗外的光铺满了整张桌面。她喝了一口粥,低头翻了翻手机——班群里已经开始有人组织聚会了,陆骁发了条消息说

今天下午去唱歌
苏晓冉回了一连串表情包;

看情况
白若曦也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。唐知柚往上划了划,没看到江逾白发消息。
她退出群聊,点开和江逾白的对话框,昨晚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发的"到楼下了"——她到家后报了平安,他回了一句简短的确认。唐知柚看了一会儿,打了一行字
今天下午陆骁组织唱歌,你去吗?

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

几点?
两点


去
唐知柚把手机放到桌上,继续喝粥。她忽然发现高考结束后窗外的光比平时更安静一些,一寸一寸地漫过窗台边缘,像在替她确认,这段漫长的路终于到头了。她喝完了粥,把碗收进水池里,上楼换衣服的时候站在衣柜前面多犹豫了一分钟,最后选了件浅蓝色的短袖,领口那一圈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。她对着镜子看了看,然后拿起手机出了门。
下午的KTV包厢里,空调开得很足,把外面的暑气隔绝在门帘外面。唐知柚到的时候陆骁已经在点歌了,看见她就招手

来了来了!你唱什么?我帮你点!
唐知柚坐到沙发上,接了一瓶苏打水握在手心里,说
随便

陆骁嘟囔了一句

唱K怎么能随便
转身去翻歌单了。她偏头扫了一圈包厢,苏晓冉已经霸占了麦克风,正对着屏幕唱一首跑调的流行歌。宋星泽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翻手机,抬眼看见唐知柚进来,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江逾白坐在最角落的沙发里,旁边空了一整块位置,像是留给谁的。他手里没有麦克风,也没有翻手机,只是靠在沙发靠背上,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歌词,没有什么表情。唐知柚在走过去坐下的时候又确认了一眼——旁边那块空出来的位置,刚好够一个人自然地坐下,不多不少。她在那个空位坐了下来,沙发垫微微陷下去,他偏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转回去继续看屏幕。
包厢里光线昏暗,彩色的灯光在墙壁上流转,声音半是音乐半是笑声,混成一团。她坐在他旁边,手边那瓶苏打水的水珠在塑料瓶壁上慢慢凝成细小的水珠,顺着瓶身滑落下去。
中途陆骁唱完一首回头发现他俩一人坐一头安安静静地待着,忍不住嚷嚷

白哥你怎么不唱啊?你来都来了,唱一首呗
江逾白看了他一眼,没什么反应。陆骁不死心,拿着麦克风凑过来,塞到江逾白手里

随便唱一首嘛!
唐知柚坐在旁边,看着江逾白被动地握着那只麦克风,想说点什么,但他的视线在屏幕上扫了一下——他翻到一首老歌,点了一下,前奏响起来。包厢里安静了一瞬。他的声音低沉平稳,跟说话时的调子差不多,没有卖弄技巧,也没有紧张,像是把歌词一句一句念出来的。房间里其他人安静了一瞬,屏幕上蓝色的光映在他侧脸上,把平日冷硬的轮廓柔化了几分。她握着那瓶苏打水,瓶壁上的水珠在她手心里微微变温,另一只手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。
唱完他把麦克风放在桌上,靠回沙发里,像是完成了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。陆骁在旁边起哄,他偏过头看了唐知柚一眼,那个目光很短,但她看见了。
唱到傍晚,陆骁说晚上去吃烧烤。唐知柚走出KTV的时候天色还亮,六月的白天长得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装进去。她站在门口等大家出来的时候,江逾白也走了出来,在她旁边站定。
你唱得挺好的

唐知柚看着街道对面被夕阳照亮的建筑说。
江逾白没有说话。但过了一会儿,他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

那下次还唱?
唐知柚偏过头,他的侧脸被夕光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,目光落在街道尽头,没有看她。但那个问题就那样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,轻得像一颗刚剥开的糖。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,在口袋里攥了攥那瓶苏打水的瓶盖,塑料螺纹硌着指腹。
下次我唱

他没有回答,但她看见他嘴角的弧度动了一下——很小的幅度,像是被风吹动的草尖。
烧烤摊的热气在暮色里升起来,隔壁桌的碰杯声和谈笑声混在炭火的噼啪声里,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烤肉的香气。唐知柚坐在塑料凳上,面前摆了一盘刚端上来的烤串,手边是一杯冰镇的酸梅汤。江逾白坐在她旁边,面前的盘子里只放了两串。
陆骁端着一把羊肉串在桌子之间穿梭,喊

不够再点
苏晓冉在旁边剥小龙虾,剥得满手通红,还要递到唐知柚嘴边喂她。宋星泽低头喝一碗绿豆汤,勺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细响,神情放松得像是回到了某个平常的周末晚上。周围的人群在夜色中渐渐聚拢又散去,炭火的红光映在每个人脸上,把影子拉得时而短促时而绵长。唐知柚咬了一口烤串,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在舌尖散开,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——他正在剥一只虾,动作安静利落,剥完之后放进了她面前的盘子里,然后继续低头吃自己的。
她看着盘子里那只剥好的虾,没有说谢,夹起来吃了。
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,带着六月的暖意和烧烤摊的烟火气。路灯在头顶亮起来了,把这一小片热闹拢在暖黄色的光里。夏天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铺开了,像是试卷收上去之后,生活终于腾出手来,在每一天的空白里写上新的注脚。
回去的路上,苏晓冉挽着唐知柚走在前面,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暑假的计划。陆骁和宋星泽走在后面,隔着几步的距离,偶尔传来陆骁的笑声。江逾白走在最外面靠马路的那一侧,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斜长。她偏头看他一眼,他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走着,像是这条夏天的路会一直这样延伸下去。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流过,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缩短又拉长。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,把路边悬铃木的叶子吹得哗哗响。她没有再回头,继续朝前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