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动会结束之后的那天傍晚,操场上的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。
唐知柚没有急着走。她坐在看台最高一排的台阶上,腿伸出去悬在半空,晃荡着。夕阳把整片操场染成暖橘色,跑道上还残留着白天被踩出来的浅浅的脚印和塑胶碎粒。
苏晓冉先走了,陆骁被宋星泽拉去医务室看腿,她一个人坐在看台上发呆。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,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,把她的头发吹得往一侧飘。
她坐了一会儿,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她没有回头,但那脚步声的频率和落地的轻重她认得——不急不缓,每一步都踩得稳当,像是走惯了这条路。江逾白在她旁边坐下来,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。他手里拿着两瓶水,递了一瓶给她。
唐知柚接过来握在手心里,没有立刻喝。两人并肩坐着,看着操场远处天边那一线被落日烧成深橘色的云。
你明天是不是还有竞赛?


嗯
那你今天还来操场?

江逾白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

教室里闷
唐知柚没再问,低头把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紧,塑料螺纹在指腹间发出细碎的轻响。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,风吹过来,把操场边缘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。春天的叶子嫩生生的,在风里翻动着浅绿色的背面,像是整棵树都在轻声翻页。
江逾白


嗯
你有没有想过……

唐知柚斟酌着词句
如果没有那么多考试和竞赛,你会想做什么?

江逾白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操场远处,目光落在夕阳和跑道交界的地方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

没有
没有想过?


没空想
唐知柚偏头看他。他侧脸的线条在逆光里被镀了一层暖色,睫毛垂下来,在夕阳里落下淡淡的影子,鼻梁到下颌的弧度被光切得干净分明。她忽然觉得,他说"没空想"的时候语气很平,但底下像是压着什么没说的东西。
她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操场
我小时候想过去流浪

江逾白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真的

唐知柚晃着腿,声音懒洋洋的
那时候看了一本小说,里面的人背着包到处走,觉得特别帅。后来长大了觉得冷、饿、没地方洗澡,就不想了

江逾白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你呢?

唐知柚转过来看着他
给你一天不用学习不用写题,你想干什么?

江逾白想了想

睡觉
唐知柚忍不住笑出声来。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,清了清嗓子说
好吧,确实挺像你的

夕阳又往下沉了一截,天色从橘色慢慢过渡到浅紫。操场上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暖黄色的光在暮色里铺开,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斜长的影子。
唐知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
走吧,天快黑了

江逾白也站了起来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看台台阶,穿过操场,朝校门口走去。走到篮球架旁边的时候唐知柚停了一下,指着旁边那棵梧桐树说
你看,发芽了

树枝上果然冒出了嫩绿色的芽苞,小小的,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,但仔细看确实有了。江逾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但脚步慢了一些,像是在那棵树前面多停了半拍。
唐知柚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,走了几步忽然说
江逾白


嗯
你刚才那个'睡觉'的答案,我帮你记着了

她回头冲他笑了一下,路灯的光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,把她的眉眼照得柔和而清晰
等你以后不用考试了,我提醒你

江逾白站在原地,看着她转了头重新往前走去,校服外套的衣摆在暮色里晃了一下。他过了一会儿才迈开步子跟上去,步伐跟之前一样稳。
两人走出校门的时候风迎面吹来,唐知柚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,竖起来的领口遮住了半边下巴。他们并肩站在路边等红绿灯,马路对面的行人灯从红色跳到绿色,她迈开步子走了过去。他跟在半步之后,始终没有超前,也没有落后。
她走过斑马线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路灯。三月底的夜晚还带着一点残冬的凉,但路灯的光已经是暖的了,跟冬天的光不一样,像是一盏灯在慢慢调亮自己的色温。
她把手插进口袋里,继续往前走。身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,她不用回头就知道,他在那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