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 元旦之前

冬至过后，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一样往年底冲。

教室后面的黑板报换成了"庆元旦"的主题，红色的剪纸和彩色的粉笔画把整面墙装点得热热闹闹。赵越在班会上宣布元旦放假三天，教室里炸了锅，陆骁直接从座位上蹦起来喊了一声"好"。

唐知柚趴在桌上，用笔在日历上画了个圈——十二月三十一日。这一年的最后一天。

元旦前的最后一个周五，学校里弥漫着一股躁动的气氛。课间的时候到处是人在讨论放假去哪玩、跨年夜怎么过。唐知柚也被苏晓冉拉着规划了半天，最后也没定下来，只说"到时候再说"。

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，班里的纪律比平时松散了许多。有人偷偷在桌子底下玩手机，有人传纸条商量元旦聚会的事。唐知柚埋头写作业，写了半页之后她停下笔，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逾白。

他也在写东西，但跟平时不太一样——他面前摊着的不是竞赛题集，而是一张白纸，上面零零散散地写了些字，又被划掉了，像是草稿纸上漫无边际的涂写。他握着笔的姿态依然端正，但笔尖停顿的频率比平时高了许多。

她收回视线，没有多问。

放学的时候，唐知柚收拾书包，江逾白也比平时慢了一些。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站起来，他看了她一眼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后门。

唐知柚站在座位旁边看着他消失的背影，低头继续拉书包拉链。走出教学楼的时候，苏晓冉从后面追上来挽住她的胳膊

唐知柚想了想

苏晓冉晃着她的胳膊

唐知柚被她晃得没办法，只好说

苏晓冉高兴地拍手，跑远了。

元旦前夜的傍晚，唐知柚跟她妈说了一声，换了件厚羽绒服出了门。市中心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，彩灯挂满了两旁的梧桐树，把夜空映得一片流光溢彩。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有乐队在暖场，音响里传出欢快的节奏。广场边缘立着一块巨大的倒计时屏幕，上面显示着"00:00:00"在往下降。

唐知柚到的时候苏晓冉已经在广场中央等着了，旁边站着陆骁和宋星泽。陆骁穿着件亮橙色的羽绒服，在人群里格外扎眼，看见她就喊

她挤过去，在人群里环顾了一圈，然后又看了一圈。

陆骁"哦"了一声，朝广场侧面的台阶努了努嘴

唐知柚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。广场侧面有一排台阶，视野开阔但人少了一些。江逾白坐在台阶中段的位置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，领口竖起来遮住半边下巴，手里握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料，低头在看手机。台阶上方挂着一串暖黄色的灯串，光落在他身上，把周围一圈都照得温和而安静。

陆骁凑过来压低声音说

宋星泽在旁边喊了一声

陆骁"哦"了一声跑开了，临走前冲唐知柚挤了挤眼。

唐知柚在原地站了几秒，然后朝台阶那边走了过去。

她走到江逾白旁边坐下来，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。江逾白偏头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说话，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。唐知柚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广场中央的人群，彩灯在夜色里流转明灭，乐队的鼓点从远处传来，隔着喧闹的人声显得有些遥远。

唐知柚把双手插进口袋里，缩了缩脖子。台阶这里风比广场中央大一些，冷风灌进领口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江逾白看了她一眼，把手里那杯热饮递了过去。

唐知柚接过来握在手心里。纸杯壁烫烫的，透过手套传到掌心里，暖意顺着手指蔓延到胳膊。她低头闻了一下——是热可可，甜香混着可可的微苦，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。

她把纸杯还给他。

江逾白接回来没有喝，就那么握着。两个人坐在台阶上，看着下面广场上的人群。远处的倒计时屏幕翻了一页，数字从一小时往下降。

陆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钻出来了，手里拎着两杯热茶，一杯塞给宋星泽，一杯自己捧着。他仰头看见台阶上的两个人，张嘴想喊点什么，被宋星泽拽了一下袖子，把话咽了回去。

陆骁压低声音

宋星泽把热茶捧在手心里，目光从台阶上那两个人的方向收回来

陆骁顺着他的视线又看了一眼台阶方向，然后嘿嘿笑了一声，被宋星泽拉着往小吃摊的方向走了。

倒计时的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。距离零点还有不到十分钟的时候，广场上的人开始往舞台方向聚拢，气氛越来越热烈。唐知柚坐在台阶上看着下面攒动的人头，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静。风从侧面吹过来，她拉了拉羽绒服的领口，把下巴缩进去。

旁边的江逾白问。

江逾白站起来，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，然后侧过身，挡在了她迎风的那一侧。他站的位置刚好把吹向她的那阵风挡住了一半，羽绒服的背影隔开了广场上嘈杂的灯光，像一堵不高但很妥帖的墙。

唐知柚仰头看着他的背影。灯串的光从他身后透过来，把他轮廓的边线描成暖融融的一圈。她低头摸了摸自己口袋里那张冬至的糖纸，然后站起来，和他并肩站着。

广场上的倒计时屏幕跳到了"00:00:30"。人群开始齐声倒数："三十、二十九、二十八——"

唐知柚也跟着小声念起来。身边的人声如潮涌，她偏过头，声音融进了那片巨大的声浪里

零点到了。广场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，彩色的气球从舞台两侧腾空而起，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成一朵朵金色的花。唐知柚仰头看着满天炸开的流光，彩光映在她的眼底，璀璨而短促。她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雾，很快被风带走。耳边全是笑声、欢呼声、手机快门声，周围的人群互相拥抱祝贺新年。

她站在台阶上没有动。

旁边的人也没有动。但她侧过头去看他的时候，灯串的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，他也在看着夜空中那些绽开的烟花，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，像是冬天的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，缝隙底下隐隐透出春天的光。

她没有喊他。她只是收回目光，把双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，站在这片喧闹与寂静交汇的地方，等着新的一年慢慢铺展开来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