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第25小时的温柔

凌晨三点半，江城大学南区的老旧宿舍楼里，连走廊尽头那盏常年接触不良的声控灯都陷入了死寂。

未眠坐在书桌前，没有开灯。

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，雨滴砸在宿舍楼外的芭蕉叶上，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。她戴着降噪耳机，手里握着一支老式录音笔，闭着眼睛，像是在进行一场虔诚的仪式。

在这个世界里，情绪是有重量的。

未眠微微蹙起好看的眉。隔着两层墙壁，她清晰地“看”到了隔壁寝室女生散发出的、如同蓝色雾气般的焦虑。那是为了明天早上的微积分期中考试。蓝色的雾气顺着墙缝渗过来，带着一点点酸涩的冷意，像一根极细的针，轻轻扎在未眠的神经上。

她习惯了这种感知。自从十五岁那场大病之后，她的世界就比别人多出了一层滤镜。只要她不刻意竖起心理屏障，那些属于别人的喜怒哀乐，就会化作各种颜色的微光，在深夜里肆无忌惮地涌入她的脑海。

所以，她叫未眠。

因为一旦闭上眼，那些不属于她的喧嚣就会将她淹没。

“咔哒。”

未眠按下录音笔的停止键，将这段名为“春夜焦虑”的音频保存。她摘下耳机，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。她转过头，看向窗外——

在那片深蓝色的雨幕中，她看到了一抹极其微弱、却又异常固执的暗金色微光。

那光芒来自男生宿舍的方向，像是一簇在风中摇曳却怎么也吹不灭的余烬。它不像普通人的情绪那样杂乱无章，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、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疲惫与压抑。

未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

她认识这抹光。

这半个月来，每到凌晨三点，这抹暗金色的光就会准时亮起。它太安静了，安静得像是一个人在无声地溺水。

未眠叹了口气，从抽屉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，含进嘴里。清凉的刺痛感顺着舌尖蔓延，勉强压下了那股想要去探究的共情冲动。

“不关我的事。”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小声嘟囔了一句，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
她躺回床上，拉过柔软的羽绒被将自己裹紧。可是，那抹暗金色的光就像是在她脑海里生了根，连带着那种深沉的疲惫感，也一丝一缕地缠绕上了她的四肢百骸。

失眠的折磨如期而至。

未眠在床上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她太累了，大脑叫嚣着需要休息，但神经却像紧绷的弦。就在她以为自己又要这样清醒地熬到天亮时，宿舍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
那脚步声在走廊里停顿了一下，然后，停在了她的门前。

未眠屏住了呼吸。

这个时间点，谁会来女生宿舍的走廊？

门外的人似乎站了很久。隔着薄薄的木门，未眠没有听到任何属于“人”的情绪微光，也没有听到任何焦虑或恶意的杂音。她只感觉到了一种极其纯粹的、如同深海般的宁静。

紧接着，一阵极轻、极缓的敲击声响起。

“叩、叩。”

不是敲门，而是用指关节轻轻叩击在门框上的声音。两下，带着某种奇异的节奏。

未眠鬼使神差地掀开被子，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，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。她透过门上的猫眼往外看。

走廊里没有灯，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，她看到了一个高瘦的男生背影。

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冲锋衣，身形挺拔，肩膀微微放松地靠着墙壁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微微低着头，像是在专注地听着什么。

似乎是察觉到了门内的视线，男生停下了叩击门框的动作。

他没有试图推门，也没有出声询问，只是静静地站了几秒钟。然后，他抬起手，将手里拿着的一个东西，轻轻放在了未眠宿舍门外的地上。

做完这一切，他转过身，沿着来时的路，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走廊尽头的黑暗中。

随着他的离开，未眠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，竟然奇迹般地松弛了下来。那股一直萦绕着她的、属于别人的疲惫感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抽离了。

未眠愣在原地，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，她才深吸了一口气，小心翼翼地拧开门锁，将门拉开一条缝。

走廊里空无一人，只有穿堂风带来的微凉。

她低下头，看向门槛外。

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——不是情书，也不是恶作剧的纸条。

那是一个银灰色的、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金属怀表。怀表的表盖是打开的，里面的指针并没有走动，但在秒针的下方，刻着一行极小、极淡的瘦金体字迹：

【世界很吵，但你可以只听见自己的心跳。】

未眠的瞳孔微微放大。

她蹲下身，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凉的金属怀表。就在皮肤相触的那一瞬间，一股极其温和、安定的力量顺着指尖流遍全身。

就像是……有人在她的耳边，用最温柔的嗓音，轻轻说了一句“晚安”。

未眠握着那块怀表，站在凌晨三点半的冷风中，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。

十八年来，她第一次觉得，这漫长而孤独的黑夜，似乎没有那么难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