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雨初歇,天光大亮。
晨间薄雾轻笼庭院,昨夜萧瑟寒凉尽数褪去,屋内窗明几净,只剩淡淡的药香萦绕不散。
床榻之上,杨玄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。
高热褪去,头脑依旧昏沉酸胀,浑身骨节酸软无力,像是被寒雨浸透、耗竭心神。他眨了眨眼,茫然望着陌生的雕花床顶,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来。
这里是温府偏院客房。
昨夜淋雨倒地、意识溃散的记忆,一点点回笼心底。
他记得秋风冷雨,记得巷口寒凉,记得温景行厉声斥责,也记得自己撑不住、轰然坠落的最后一瞬。
唯独不记得,是谁救他、是谁守他、是谁陪他熬过一夜高热。
他微微动了动指尖,只觉掌心、被褥之间,残留着一缕极淡极浅的白兰幽香。
清淡雅致,沁人心脾。
是她的味道。
是他刻入神魂、千年不忘的味道。
杨玄心头猛地一颤,眸光骤然清亮几分。
他撑起虚弱的身子,微微抬眸看向四周。屋中整洁妥帖,窗扇开合有度,枕边湿布更换整齐,被褥平整温暖,全然不像无人照看的模样。
寻常仆役照料,只会按时灌药、例行照看,绝不会这般细致妥帖、温柔入微。
更何况这一缕萦绕不散、独属于寸心的白兰香气。
绝非错觉。
一旁伏卧在地的哮天犬,听见动静立刻抬头。
它一夜清醒,亲眼目睹寸心整夜守榻、替他擦汗换布、掖被安神,心底愧疚与释然交织缠绕。
此刻见主人醒来,它连忙起身,小心翼翼凑到床边,黑眸温顺至极,轻轻蹭着他的手腕,喉咙发出软软的呜咽。
再无半分从前执拗骄横、敌视寸心的模样。
杨玄垂眸看着温顺过头的灵犬,轻声哑语:“昨夜……有人来过?”
哮天犬重重点头,脑袋不停蹭他掌心,似在确认,又似在替那默默守夜之人委屈不甘。
它想告诉主人,是她。
是你日日苦守、夜夜悔痛的姑娘,心软放不下你,悄悄守了你整整一夜。
可它口不能言,只能用最温顺的姿态,一遍遍告知他——你未曾被弃,她从未真正狠心。
杨玄心口骤然一热,酸涩、暖意、悔痛、希冀,万千情绪轰然翻涌。
她来过。
她明明冷淡疏离、明明决意陌路、明明对他失望透顶,却还是在他重病昏迷之时,悄悄折返,默默守了他一夜。
口是心非,嘴硬心软。
千年前的寸心是这般。
千年后的寸心,依旧是这般。
她永远狠不下心,永远藏不住温柔,永远在无人知晓的地方,偷偷原谅他、牵挂他。
他从前愚钝、冷漠、迟钝,次次辜负她的热忱真心。
如今轮回还债,他终于一点点看清,她藏在冷漠背后的深情,藏在疏离背后的柔软。
屋外脚步声轻响,春桃端着温热药碗推门而入。
见床上人已然睁眼苏醒,春桃微微一愣,随即上前,神色依旧淡淡,只是语气少了从前的尖锐敌意。
“杨公子醒了?身子可还有不适?”
杨玄抬眸看向她,嗓音虚弱沙哑:“无碍,多谢照料。”
春桃将药碗搁在桌边,顺势收拾昨夜换下来的湿布,随口道:“公子昨夜高热凶险,郎中说极难退热,倒是没想到退得这般快。”
她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
杨玄指尖微紧,轻声试探:“昨夜……是谁在此守我?”
春桃动作一顿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故作坦然:“自然是府中仆役轮流照看,公子多虑了。”
她谨遵小姐吩咐,绝不泄露昨夜半分实情。
寸心晨起便再三叮嘱,不许任何人提起她彻夜守榻之事,只当是府中下人例行照料。
可越是遮掩,越是欲盖弥彰。
杨玄如何不懂。
仆役照料,何来白兰余香?何来这般细致妥帖?何来整夜寸步不离的安稳暖意?
他心底已然笃定答案,却不愿逼她难堪,不愿戳破她的伪装,只轻轻颔首,低声道:“是吗。”
春桃见他神色平静,稍稍松了口气,端起药碗递上前:“公子趁热喝药吧,大公子吩咐过,务必好好静养,待身子痊愈,再自行离去便可。”
“有劳。”杨玄接过药碗,指尖微颤,苦涩药汁入口,却不及心口半分酸涩。
他喝完汤药,放下瓷碗,抬眸轻声再问:“温姑娘……今日可好?”
春桃闻言,眉眼微蹙,语气恢复几分疏离:“我家小姐一切安好。公子安心养病,不必挂念我家小姐,也不必再胡思乱想。”
“我家小姐说了,过往纠葛,她已然尽数放下。只盼公子养好身子,往后各自安好,互不打扰。”
字字疏离,句句划界。
可杨玄听着,心底非但没有失落寒凉,反倒生出一丝微弱却笃定的希冀。
若是真的尽数放下、全然无心,她何必深夜私守、何必暗自牵挂、何必留一缕余香萦绕枕边?
她骗得了旁人,骗不了他,更骗不了她自己的心。
杨玄望着窗外初亮的天光,轻声低喃:“互不打扰吗……”
他语气极轻,带着无尽卑微与怅惘,却又暗藏执拗。
“我怕是……做不到了。”
从前是他迟钝回避、次次推开。
如今是他幡然醒悟、至死不肯放手。
一旁的哮天犬静静立在床边,彻底放下所有执念偏见。
它抬眸望着自家主人眼底失而复得的微光,心底彻底释然。
它错了千年,阻了千年,乱了千年。
从今往后,它不再离间、不再阻拦、不再偏执护主。
主人所爱,便是它所护。
主人所求,便是它所助。
它要弥补千年过错,要帮主人追回错过的岁岁年年,要让这一世的深情,不再被辜负,不再被阻隔。
……
廊外清风穿庭,花木轻摇。
寸心静立雕花柱后,将屋内所有对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她晨起便悄悄来至廊外,想确认他是否安然退热,却恰好听见他那句温柔执拗的“做不到”。
心口猛地一颤,软得一塌糊涂。
她一遍遍告诉自己放下、疏离、陌路。
可听见他虚弱沙哑的声音,看见他病容憔悴的模样,知晓他依旧执念深重,所有筑起的坚冰,便会悄然裂开缝隙。
春桃从屋内走出,看见立在廊下的小姐,轻声道:“小姐,杨公子醒了,药也喝完了,身子暂无大碍。只是……他好似猜出昨夜是您守夜了。”
寸心敛去眼底波澜,神色恢复清冷:“猜出便猜出。”
“小姐,您何苦这般委屈自己?”春桃轻叹,“您夜里拼死照料,白日还要装作漠不关心,折磨的都是您自己。”
“我不是折磨自己。”寸心望着远方青山,嗓音清淡,“我只是不想再重蹈覆辙。”
“前世我一腔热忱、倾尽所有、毫无保留,换来千年冷落、满心伤痕。”
“今生我若再轻易心软、轻易回头,怕是最后依旧落得一场空。”
她可以原谅他的迟钝,体谅他的笨拙,心疼他的煎熬。
可她再也不敢毫无保留、义无反顾、飞蛾扑火。
爱恨一念,进退两难。
屋内,药香浅浅,余温袅袅。
杨玄倚在床头,抬手轻轻抚过枕边残留的淡淡幽香。
他知她心软,知她牵挂,知她口是心非。
隔阂仍在,误会未消,胆怯未散。
可他终于不再茫然迟疑。
前路漫漫,赎罪虽苦,追逐虽难。
但只要她心底尚存一丝余温,他便有千万次奔赴的勇气。
哮天犬静静伏在床边,抬头望向窗外温府庭院。
风起叶落,岁月温柔重启。
千年错隔,自此逆转。
从前犬阻相逢,从今犬助情深。
这场拉扯半生的轮回情劫,终于,要慢慢迎来迟来的双向奔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