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# 第十三章:十八岁的轮椅舞伴
2016年的春节刚过,北京的空气里还夹杂着未散的鞭炮味和初春的寒意。
对于别人来说,这可能只是普通的冬末春初,但对于王小七来说,今天是个天大的日子。
她十八岁了。
成年了。
合法的成年人了。
如果是以前,这种大日子肯定是在KTV里嘶吼,或者在工体附近的酒吧里狂欢。但现在,因为家里那位“太上皇”王建国指导的严令,加上我这条“废腿”的拖累,所有的狂欢计划都被无限期搁置了。
此刻,我正坐在首钢篮球馆的一号训练场边。右腿依然打着厚重的支具,两根拐杖靠在轮椅旁,像两个沉默的卫兵。
“肖承豪,你说我爸是不是故意的?”
王小七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,戴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,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保温桶,气鼓鼓地坐在我旁边的地板上,“别人十八岁生日都是去迪士尼,我是来陪你做康复训练,完了还得回家吃长寿面。”
我忍着膝盖弯曲时的酸痛,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知足吧,王大小姐。这可是全联盟最贵的‘私人包厢’,平时马布里想进来都得看老闵脸色。”
“贫嘴。”王小七白了我一眼,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,“腿怎么样?今天老张说要做角度测试了?”
提到这个,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前交叉韧带重建术后,最痛苦的就是掰角度。那种生生把粘连的组织撕开的痛,简直比在场上被易建联隔扣还要酸爽。
“嗯,今天要掰到90度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故作轻松地说,“小意思,就当按摩了。”
王小七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打开保温桶,盛出一碗排骨汤,吹了吹,递到我嘴边:“喝了。吃饱了才有力气哭。”
“……你就不能盼我点好?”
……
康复师老张是个面冷心热的老头,手里拿着量角器,像个没有感情的刽子手。
“准备好了吗?忍着点啊。”
老张一只手固定住我的大腿,另一只手握住我的脚踝,开始缓缓用力。
0度……30度……60度……
还好,还在忍受范围内。
“放松,别绷劲儿。”老张嘟囔着,手下的力道突然加重。
“呃——!”
当角度超过75度的时候,膝盖深处传来一阵钻心的撕裂感,仿佛有人拿着钝刀子在里面锯骨头。我死死抓住轮椅的扶手,指节泛白,冷汗瞬间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。
“坚持一下,还差一点,80度……85度……”老张的声音在耳边像是恶魔的低语。
我咬紧牙关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,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。
就在我快要忍不住惨叫出声的时候,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握住了我抓着扶手的手。
王小七蹲在我面前,摘下了口罩,那张清秀的脸庞近在咫尺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,另一只手轻轻擦去我额头的冷汗,然后,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。
她凑过来,轻轻吻住了我的嘴唇。
柔软的,带着排骨汤香味的吻。
那一瞬间,疼痛似乎被某种电流屏蔽了。
“90度!好!保持住!”老张大喊一声,松开了手。
我大口喘着气,心脏狂跳,不知道是因为疼,还是因为这个吻。
王小七松开我,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,但眼神却异常坚定:“肖承豪,生日快乐……哦不,是祝我生日快乐。这是给你的奖励。”
我看着她,又看看旁边一脸“没眼看”的老张,忍不住笑出了声,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这奖励……有点费腿。”
……
晚上,并没有盛大的派对。
王小七把我带回了她在三里屯附近租的小公寓——这是她为了做主播方便,背着家里偷偷租的“秘密基地”。
屋里没开大灯,只点了几根香薰蜡烛,电视机里放着那种老掉牙的爱情电影,茶几上摆着一个小小的、插着“18”蜡烛的蛋糕。
“虽然没有大蛋糕,但愿望是可以许的。”王小七关了灯,屋子里只剩下烛光摇曳。
她闭着眼,双手合十,虔诚地许愿。
我坐在轮椅上,静静地看着她。
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,勾勒出美好的轮廓。这一刻,我觉得哪怕腿废了,哪怕再也打不了球,只要能看到这一幕,似乎也值了。
“好了!”她睁开眼,吹灭了蜡烛。
“许的什么愿?”我问。
“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她神秘一笑,切了一块最大的蛋糕给我,“不过,看在你今天表现不错的份上,我可以透露一点点。是关于未来的。”
她拿起手机,打开前置摄像头,把我和她都框进屏幕里。
“来,笑一个。纪念本小姐的十八岁,和……肖承豪同学的复健第一天。”
“咔嚓。”
照片定格。
照片里,她笑得没心没肺,比着剪刀手;我坐在轮椅上,虽然脸色苍白,但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肖承豪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现在成年了。”她突然收起笑容,认真地看着我,“在法律上,我已经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我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“所以,以后我想做什么,不想做什么,我爸就不能完全管得着我了。”她放下手机,跨坐在我轮椅的扶手上——这个姿势让我们离得很近,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气。
“我想做你的经纪人。”她说。
我愣住了:“什么?”
“你没听错。”王小七一本正经地说,“你现在是伤员,是潜力股,是未来的CBA巨星。你需要一个专业的团队来打理你的形象、合同和……生活。我觉得,没人比我更合适。”
“你才十八岁……”
“十八岁怎么了?十八岁也能当CEO。”她不服气地扬起下巴,“而且,我是学传媒的,我对商业运作很敏感的好吧。再说了,我这是‘带资进组’。”
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信封,塞进我手里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捏了捏,厚度不一般。
“压岁钱。还有我直播赚的钱。”王小七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“虽然不多,但够给你买那个……你一直想要的康复按摩仪了。剩下的,作为启动资金。”
我看着手里的红包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比膝盖受伤那天还要疼,还要暖。
这个傻姑娘。
“王小七。”
“干嘛?”
“你知不知道,投资我是有风险的。万一我复健失败,打不了球了,你这钱就打水漂了。”
“那就当包养你了呗。”她理直气壮地说,“我养你啊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颗子弹,正中红心。
我放下手里的蛋糕,伸手揽住她的腰,把她拉得更近了一些。
“好啊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声音有些沙哑,“那以后,肖承豪就是王小七一个人的了。不管是打球,还是吃饭,还是睡觉。”
王小七的脸瞬间红透了,她推了我一下,却没推动。
“流氓……刚成年就开车。”
“是你先说的包养。”
“我那是……那是比喻!”
“不管,我当真了。”
窗外,三里屯的霓虹灯闪烁,车流如织。
屋内,烛光温暖。
我低下头,再次吻住了她。
这一次,没有疼痛,只有属于十八岁的悸动,和属于未来的承诺。
……
半夜,王小七睡着了。
我推着轮椅来到阳台,看着北京的夜景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马布里发来的微信,只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更衣室的战术板,上面写着一行字:*“We wait for you. (我们等你)”*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*“好好养伤,兄弟。冠军戒指给你留着。”*
我握紧了手机,回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王小七。
十八岁。
真好。
我摸了摸右腿的支具。
等着吧。
等我回来。
我要用一座总冠军奖杯,作为给王小七的二十岁礼物。
不,是十八岁礼物。
虽然迟到了几个月,但绝不会缺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