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北风夹着雪沫子往脖领子里钻,沈砚缩着肩膀蹲在伙房后门的墙根下,怀里揣着刚摸来的半个酱鸡腿,啃得嘴角流油。*
*伙房张管事今早派她去扫马厩,她扫了半间就瞅见管粮草的李账房喝多了跌在雪地里,凑过去扶人的工夫顺了腰上挂的粮草库钥匙,用模子拓了个印子才把人送回账房。一来二去耽误了工夫,马厩没扫完又挨了顿骂,扣了今天的口粮,但她也没往心里去,反正伙房地窖里藏的酱货她熟得很,哪块最肥哪块腌得最透,闭着眼都能摸得着。*
“蹲在这儿干什么。”
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吓得沈砚一哆嗦,手里的鸡腿差点掉进雪地里。她抬头看见一个玄色劲装的男人站在两步开外,脸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,肩宽腿长,腰上别着把乌鞘短刀,雪落在他肩头上仿佛不敢久停,扫向她的目光如同淬了冰似的。
这是营里三天前新来的暗探,听说是上面派来查细作的,姓谢。这三天里沈砚已经撞见他三回,头回是她摸去粮草库附近踩点,转头就看见他站在树后面盯着她,吓得她当场摔了个狗啃泥,抱着怀里拾的干柴傻乐了半天才蒙混过去;第二回是她晚上偷偷给藏在营外的下属传消息,刚摸回营门就撞见他巡夜,搜了她半天没搜到东西,还扣了她揣在怀里的半块窝窝头;第三回更离谱,她早上起来迷迷糊糊去茅房,刚推开门就看见他在里面洗手,吓得她当场给人鞠了个躬,转身跑的时候还撞了门框,额头上的包现在还肿着。
沈砚赶紧把剩下的小半块鸡腿往怀里塞,手在破棉袄上蹭了蹭,站起来的时候还故意晃了晃,傻呵呵地冲他笑:“谢大人,我、我饿,捡了点吃的。”
她脸上抹了灶灰,头发乱蓬蓬的,穿的棉袄还破了好几个洞,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,看起来跟营里其他打杂的小厮没什么两样,甚至更傻气些。前阵子她带兵打了三场胜仗,把北狄打退了三百里,然后就跟皇上请了旨,换了身份混进北狄的前锋营,就是为了摸清他们的粮草囤积点,一把火给烧了,省得开春他们再犯境。这大半个月她装疯卖傻,连天天跟她一起干活的杂役都以为她是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孤儿,没想到栽在这个新来的暗探手里。
谢敛的视线落在她油乎乎的嘴角,又扫过她鼓鼓囊囊的怀里,眉头皱得更紧:“伙房今日的口粮扣了,你这鸡腿哪来的?”
“我、我捡的,”沈砚说得磕磕巴巴,还故意吸了吸鼻子,眼眶红了些,“我刚才去倒泔水,看见张管事扔的,还没坏,我就捡了……”
她这张脸生得白,就算抹了灰,眼尾红起来还是像含了水,看起来可怜兮兮。以前在军营里她跟副将装可怜要军饷,百试百灵,没道理对付不了一个暗探。
可谢敛根本不吃这一套,他往前迈了一步,沈砚吓得往后退,脚后跟撞到了墙根,退无可退。他伸手过来的时候沈砚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指尖已经摸到了藏在袖口里的短针,只等他敢动手就直接扎他麻穴,大不了打晕了扔雪地里,就说他喝多了摔的。
结果他的手只是落在她的棉袄肩膀上,伸手拈掉了一片沾在上面的枯树叶,指腹不小心擦过她的脖颈,凉得沈砚打了个寒颤。
“以后捡的东西别吃,”谢敛的声音依旧冷淡,但语气似乎松了点,他收回手,视线落在她紧紧攥住的衣襟上,“想吃鸡腿,明天中午去前营的伙房找我,我给你留。”
沈砚整个人都懵了,抬头看他时眼睛瞪得圆圆的,怀里的鸡腿没攥住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雪地里。
谢敛的视线扫过那半个沾了雪的鸡腿,又抬眼看向她,嘴角似乎动了动,像是要笑,但很快压了下去。他没再说什么,转身就走,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里。
沈砚蹲下来捡起那半个鸡腿,拍了拍上面的雪,咬了一大口,心里却咯噔一下。不对,这暗探不对劲,刚才他拈树叶的时候,指尖碰到她脖颈的瞬间,她明显感觉到他顿了一下。
她脖颈后面有个小小的朱砂痣,是她刚出生的时候就有的,除了她死去的娘,就只有当年跟她打了三年、连她底裤颜色都差点摸清的北狄太子谢敛知道。
沈砚啃鸡腿的动作停住了,嘴里的酱香味突然变了味。她抬头看向谢敛消失的方向,雪下得更大了,风刮得脸疼。
这时伙房的张管事探出头来喊她,语气急得不行:“沈小砚!你死哪儿去了!谢大人让你现在去他帐里,说以后你不用打杂了,专门给他伺候起居!”
沈砚嘴里的鸡腿“啪”的一声又掉在了雪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