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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113 修表人

南宁没有苏画

九月末的一个傍晚,苏画在老街的巷口遇到了一位老人。

老人七十多岁的样子,头发全白了,背微微佝偻,戴着一副老花镜,正蹲在那把修好的藤椅旁边,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,轻轻地抚摸着藤椅的扶手。

苏画停下脚步,认出了他——他是陈阿婆的大儿子,姓周,苏画以前见过他两次,都是他来老街接陈阿婆去广州的时候。她正要打招呼,老人先开口了。

“这把椅子……是你们修的吗?”

苏画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“是的,周叔叔。上个月台风把椅子吹坏了,我爱人把它修好了。”
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一直在抚摸藤椅的扶手,指尖沿着藤条的纹路来回滑动,像是在触摸一段遥远的记忆。

“这是我妈最喜欢的椅子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些沙哑,“她嫁到我们家的时候,这把椅子是她娘家陪嫁的。六十多年了,她每天晚上都要坐在这把椅子上乘凉,一直坐到去世前的那年夏天。”

苏画静静地听着,没有说话。

老人摘下眼镜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然后又戴上。“去年她走了。我在广州给她办了后事,一直没来得及回来处理老屋的东西。前两天我回来收拾,看到这把椅子不见了,还以为是被收破烂的捡走了。没想到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苏画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她没有想到,这把看似普通的藤椅背后,藏着这样一段漫长的故事。六十多年的婚姻,六十多个夏天的夜晚,一位老人坐在巷口的藤椅上,摇着蒲扇,看着天色渐暗——那是多么漫长而又短暂的一生。

“您节哀。”她轻声说。

老人摆了摆手,深吸了一口气,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。“姑娘,你爱人是在哪儿修的这把椅子?我想去当面谢谢他。”

苏画带着老人回到了家里。傅南阳正在工作室里给一块木料划线,看到苏画领着一个陌生人进来,放下了手中的工具。

“这位是陈阿婆的儿子,周叔叔。”苏画介绍道,“他特意来感谢你修了那把藤椅。”

傅南阳看了看老人,又看了看苏画,表情没有什么变化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
“举手之劳。”

老人走上前去,握住傅南阳的手,用力地握了握。“小伙子,谢谢你。这把椅子对我妈来说很重要,对我们全家来说也很重要。我本来以为它没了,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它。”

傅南阳被他握着手,有些不自在,但没有抽回来。“椅子是好椅子,扔了可惜。”

“是啊,是啊。”老人连连点头,“我妈在世的时候,常说这把椅子比她年纪还大,她嫁过来的时候就有了。她说她这辈子坐过的椅子无数,但没有一把比这把更舒服。”

傅南阳听到这里,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“这把椅子是广式藤编,工艺很讲究。编椅面用的是上好的印尼藤条,骨架用的是老竹子,现在很难找到这么好的材料了。”

老人眼睛一亮。“你懂这个?”

“略懂一些。”

两个人就这么聊了起来。从藤椅的工艺聊到竹编,从竹编聊到木工,从木工聊到老街的变迁。老人虽然不做手艺活,但在老街住了大半辈子,见过各种各样的手艺人,说起这些事情来头头是道。傅南阳难得遇到一个能聊得来的长辈,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。

苏画坐在一旁,看着这一老一少聊得起劲,心里觉得又温暖又有趣。她起身去厨房沏了一壶茶,又切了一盘水果,端到院子里,让他们在枇杷树下坐着聊。

夕阳缓缓下沉,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。枇杷树的影子在地面上越拉越长,晚风带来邻家饭菜的香气。老人喝了一口茶,忽然沉默了。

“其实我这次回来,不只是收拾老屋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我是想把老屋卖了。”

苏画和傅南阳对视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

“我退休了,以后打算在广州定居,这边的房子留着也没什么用。”老人说着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舍,“但这套房子是我爸妈留下的,我从小在这里长大,真要卖掉,心里还是舍不得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今天看到这把椅子还在,我心里好受多了。至少它还在老街上,没有被扔掉。”

苏画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“周叔叔,如果您不介意的话,这把椅子能不能留在巷口?以后老街上的邻居们谁想坐,都可以坐一坐。就当是陈阿婆留给老街的一份念想。”

老人愣了愣,然后慢慢地笑了。他的眼角泛起深深的皱纹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释然,又像是感激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就让它留在那儿吧。”

老人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苏画和傅南阳送他到巷口,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。那把藤椅静静地立在墙根下,在路灯的照射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,像是一个沉默的守夜人。

苏画站在巷口,看着那把藤椅,忽然觉得它不再只是一把椅子了。它是一个见证者,见证了六十多年的时光流转,见证了一个女人的一生,见证了一条老街的变迁。它还将继续见证下去,见证更多人的来来往往,见证更多故事的起起落落。

“傅南阳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天说了好多话。”

傅南阳沉默了一下。“他懂行。”

苏画忍不住笑了。能让傅南阳说出“他懂行”这三个字的人,可不多。

她挽起他的手臂,两个人转身往回走。身后的巷子里,那把藤椅静静地待在路灯下,等待着明天的太阳,等待着下一个愿意坐下来歇歇脚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