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画最近在赶一幅大画。
说是大画,不光是尺寸大——画幅有一米二乘一米八,是她画过的最大的作品——更重要的是,这幅画她构思了很久,从去年秋天就开始打腹稿,攒了一整本的速写和色彩小稿,直到这个月初才正式动笔。
主题是她想了很久才确定的:老街的一天。
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榕树梢头,到深夜最后一盏灯熄灭在巷子深处。她要画十二个时间段,十二条老街的切面,拼合成一幅完整的长卷。这是她给自己的新挑战,也是她给这条生活了六年的街道的一份礼物。
动笔之后,苏画就进入了某种忘我的状态。她每天早上七点进画室,晚上十一点才出来,中间除了吃饭和遛狗,几乎寸步不离。有时候傅南阳给她送饭进去,发现她面前的画已经变了模样——明明早上还是灰蒙蒙的底色,傍晚就已经有了完整的建筑轮廓和人物剪影。
“你都不用睡觉的吗?”傅南阳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,发现画室的灯还亮着。他推门进去,看到苏画正站在画架前,手里拿着调色盘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面。
“马上就睡。”苏画头也不回地说。
傅南阳看了看墙上的钟——凌晨一点四十分。他没说什么,转身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,端到她手边。
“喝完就睡。”
苏画“嗯”了一声,接过牛奶喝了一口,目光依然没有离开画面。傅南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有催促,轻轻带上了门。
他知道苏画画画的时候是什么状态。那种状态他也有——做木工做到兴头上的时候,他也常常忘记时间,一抬头天都黑了。所以他从不在这时候打扰她,只是默默地做好后勤:保证她有热饭吃,有干净的衣服穿,有足够的睡眠——虽然最后一条她经常不遵守。
一个星期后,苏画的进度卡住了。
卡住的原因是老街黄昏的那一段。她画了好几个版本,都不满意。第一版太亮了,不像黄昏。第二版太暗了,失去了老街的烟火气。第三版颜色对了,但构图不对,画面中心的那棵榕树和周围建筑的比例失衡,怎么看怎么别扭。
她把三个版本的草图钉在墙上,退后几步看了半天,烦躁地把画笔扔进了水桶。
“不画了。”
她走出画室,看到傅南阳正在客厅里给阿福梳毛。阿福躺在他腿上,四脚朝天,露出圆滚滚的肚皮,一脸享受的表情。
“画得不顺利?”傅南阳问。
“卡住了。”苏画一屁股坐到沙发上,仰头靠着靠背,盯着天花板,“黄昏那段怎么都画不好。颜色、构图、光影,没有一个地方是对的。”
傅南阳没有接话,继续给阿福梳毛。阿福被梳得舒服了,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,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。
苏画躺了一会儿,忽然坐起来。“傅南阳,你陪我出去走走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嗯,现在。”
傅南阳放下梳子,拍了拍阿福的屁股让它起来。阿福不情不愿地翻了个身,抖了抖毛,跟着他们出了门。
时间是下午五点半,太阳已经西斜,但还没有完全落下。老街沐浴在一片金黄的光线中,所有的东西都像是镀上了一层暖色的滤镜。那棵大榕树的叶子在逆光中几乎是透明的,每一片都镶着一圈金边。老友粉店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,在金色的光线中缓缓上升,然后消散在蓝天里。
苏画站在街口,看着眼前的景象,忽然愣住了。
这就是她要画的黄昏。不是她之前画的那些——那些都是她想出来的,是她脑子里的黄昏。而眼前的这个,是真实的黄昏,是活生生的、有温度的、有气味的老街黄昏。
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久到太阳又沉下去了一截,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。久到老友粉店的老板出来倒水,看到她站在街口发呆,喊了她一声:“苏老师,站着干嘛呢?进来坐啊!”
“不了不了,我就站一会儿。”苏画回过神来,转头去找傅南阳。
傅南阳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手里牵着阿福的绳子,安静地等着她。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,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停下来,但他没有催她,没有问她,只是站在那里等着。
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。
“傅南阳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该怎么画了。”
苏画说完,转身就往画室跑。跑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傅南阳一眼。“你先遛阿福,不用等我吃饭!”
傅南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画室的门后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阿福,阿福仰头看着他,尾巴摇了摇。
“走吧,咱们俩去吃。”
阿福欢快地叫了一声,拽着绳子往前冲。
那天晚上,傅南阳一个人吃了晚饭。他把留给苏画的那份饭菜用保鲜膜封好,放在冰箱里,又在上面贴了一张便签:“记得热了再吃。”
他洗完碗,给阿福添了水,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手机。画室的灯一直亮着,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。他能听到里面偶尔传来画笔触碰画布的声响,还有苏画自言自语的声音——“不对,这里应该是暖的……对,这样就好了……”
他没有去打扰她。
十一点的时候,他热了一杯牛奶,端到画室门口,轻轻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,苏画露出半张脸。她的鼻尖上沾了一小块蓝色的颜料,头发也被蹭乱了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我快画完了!”她说。
“先喝牛奶。”
苏画接过牛奶,咕咚咕咚几口喝完,把空杯子塞回他手里。“好了,你早点睡,不用等我。”
门又关上了。
傅南阳拿着空杯子站在门外,摇了摇头,但嘴角是带着笑的。
他回到卧室,躺下来。阿福跳上床,在他脚边蜷成一团,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。傅南阳闭上眼睛,听着远处画室里隐约传来的动静,慢慢地睡着了。
凌晨两点多的时候,他感觉到身边的床垫陷下去了一点。一只手伸过来,轻轻地搭在他的腰上,然后是一个带着颜料和松节油气味的身体靠了过来。
“画完了?”他在黑暗中问。
“画完了。”苏画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满足,“终于画完了。”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苏画顿了顿,“是我画过的最好的一幅。”
傅南阳在黑暗中笑了笑,翻过身,把她搂进怀里。她的身体凉凉的,大概是在画室里待得太久了。
“睡吧。”
“嗯。”
苏画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。
窗外,老街沉沉睡去。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。
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,那幅画会完整地呈现在晨光中。但现在,此刻,她只需要好好睡一觉。
在他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