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画已经三年没有回家过年了。
第一年是因为画展走不开,第二年是因为疫情,第三年……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,就是习惯了在南宁过年。跟傅南阳一起,两个人,一只猫,简简单单的,也挺好。但今年林婉在电话里说了一句“你都三年没回来了”,她心里忽然就酸了一下,然后订了回老家的车票。
傅南阳送她去车站。春运期间的火车站人山人海,到处是拎着大包小包的人,脸上带着归乡的急切和疲惫。苏画的行李不多,一个背包加一个小行李箱,里面装着给林婉买的礼物——一件羊绒围巾,一套护肤品,还有一幅她亲手画的小画。
“到了给我发消息。”傅南阳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,“别坐过站。”
“我又不是小孩子了。”苏画笑着说,“你自己在家好好吃饭,别天天吃泡面。”
“我不会的。”
“冰箱里有包好的饺子,你热一下就能吃。团团的猫粮在柜子里,每天喂两次,别忘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苏画看着他,忽然有些舍不得。三年的春节都是一起过的,今年突然要分开,心里空落落的。她伸手抱了他一下,在他耳边说了一句:“我初四就回来。”
“不急,多陪陪你妈。”
广播响了,她检票进站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还站在安检区外面,隔着人群朝她挥了挥手。她也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走进了站台。
火车开动的时候,她靠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,从高楼变成低矮的村庄。南宁在身后越来越远,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——想家,又想南宁。两个“家”在她心里拉扯着,哪一个都放不下。
林婉在车站接她。一年不见,母亲好像又老了一些,鬓角的白发多了几根,眼角的皱纹深了几道。但精神很好,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,在人群中格外显眼。看到苏画出来,她快步迎上来,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瘦了。”
“没有,我还胖了两斤呢。”
“胖什么胖,脸上都没肉了。”林婉拉着她的手,“走吧,回家吃饭,妈给你炖了排骨汤。”
回到家,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。老房子还是那个老房子,客厅里的摆设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,连茶几上那个缺了一个角的杯子都还在原位。她的房间也被林婉收拾得干干净净,床单是新换的,枕头上还放着她以前喜欢的那只布偶兔子。
年夜饭很丰盛。林婉做了一桌子菜,有鱼有肉有汤,全是苏画爱吃的。母女俩面对面坐着,电视里放着春晚,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。林婉不停地给她夹菜,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。
“妈,够了,我吃不下了。”
“多吃点,你看你瘦的。”
苏画只好埋头继续吃。吃到一半的时候,她抬头看了一眼林婉,发现母亲正在看着她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满足,欣慰,还有一丝淡淡的落寞。
“妈,你怎么不吃?”
“我吃了,你吃你的。”林婉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,“你不在家的时候,我一个人也做不了这么多菜,就随便煮点面条什么的对付一下。”
苏画心里一酸。“妈,以后我每年都回来过年。”
“不用每年,有空回来看看就行了。”林婉说,“你现在有自己的生活了,不用老是惦记着我。”
苏画没有说话,只是又给林婉夹了一块排骨。
除夕夜,母女俩坐在沙发上看春晚,嗑着瓜子,聊着天。林婉问起傅南阳的情况,问起画室的情况,问起团团的情况。苏画一一回答,说到有趣的地方,两个人都笑了起来。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,烟花在夜空中绽放,把黑暗的天空染成了五彩斑斓的颜色。
“妈,新年快乐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苏画靠在林婉的肩膀上,像小时候一样。林婉伸手拍了拍她的头,没有说话。
那一刻,苏画觉得,回来过年是对的。
大年初一,苏画给傅南阳打了视频电话。屏幕那头的傅南阳穿着家居服,头发有些乱,看起来刚睡醒。团团蹲在他肩膀上,好奇地盯着屏幕看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苏画说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傅南阳揉了揉眼睛,“你那边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,我妈做了好多菜,我这两天都吃撑了。”
“那回来之后要多画几幅画消耗一下热量。”
“你管我。”苏画笑了,“你呢?有没有好好吃饭?”
“吃了。你包的饺子我煮了一半,还剩一半。”
“团团呢?”
傅南阳把手机转过去对着团团。团团凑近了屏幕,伸出爪子拍了一下,差点把手机打掉。苏画在屏幕这头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它想你了。”傅南阳把手机转回来,“昨天晚上一直蹲在你的枕头上睡觉,叫都叫不走。”
苏画心里一暖。“你跟它说,妈妈过几天就回去了。”
“你自己跟它说吧。”
傅南阳把手机凑到团团面前。苏画对着屏幕说:“团团,妈妈很快就回去了,你要乖哦。”团团歪着脑袋看着她,喵了一声,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。
挂了电话之后,苏画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晴朗的天空,心里有一种安定的感觉。
南宁那边,有人在等她回去。
大年初四,苏画踏上了返回南宁的列车。林婉送她到车站,照例叮嘱了一大堆话——注意安全,到了发消息,好好吃饭,别熬夜。苏画一一答应,然后抱了抱林婉。
“妈,我走了。”
“走吧,路上小心。”
“下次我带你一起去南宁住几天。”
“好。”
苏画上了车,找到座位坐下来。火车开动的时候,她透过车窗看到林婉还站在站台上,朝她挥手。她也挥了挥手,直到那个红色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。
她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,心里有些酸,又有些暖。
这就是团圆的意义吧——离开,然后回来;想念,然后相见。不管是回老家,还是回南宁,都有一个家在等着她。
傍晚时分,火车抵达南宁东站。苏画走出站口,一眼就看到了傅南阳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站在人群中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看到她出来,他迎上来,把袋子递给她。
“给,还热着的。”
她打开一看,是一碗老友粉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饿了?”
“猜的。”
苏画接过那碗粉,捧在手心里,热气扑在脸上,带着熟悉的酸笋味。她低头吃了一口,烫得直哈气,但心里是暖的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傅南阳接过她的行李箱。
“嗯,回家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出车站。南宁的傍晚,天空是浅橘色的,风里带着早春的凉意。苏画端着那碗老友粉,一边走一边吃,傅南阳走在她旁边,拎着她的行李箱,偶尔提醒她一句“小心烫”。
她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觉得,这就是她要的团圆。
不一定要回老家,不一定要有很多人。
只要有他在的地方,就是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