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画有时候会想,人和人之间,有多少话是永远说不出口的。
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怎么说。有些话太重,说出来怕吓到对方;有些话太轻,说出来怕显得矫情;有些话太理所当然,觉得不用说对方也应该知道。但事实上,你不说,对方可能永远都不知道。
她和傅南阳之间,就是这样。
他们都不是善于表达的人。傅南阳是天生话少,能用一个字回答的问题绝不用两个字。苏画则是习惯把情绪藏在画里——开心的时候画明亮的色彩,难过的时候画灰暗的色调,想他的时候画他工作时的背影。她的画替她说了很多话,但也有一些话,是画不出来的。
比如说,“谢谢你。”
这句话她一直想对傅南阳说,但每次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不是不感激,而是觉得“谢谢”这两个字太轻了,承载不了她想表达的分量。她想谢他的东西太多了——谢他在曼谷的那个雨夜为她撑伞,谢他从泰国回来后找到了她,谢他愿意陪她过这种平淡的生活,谢他包容她的任性和固执,谢他让她成为了更好的自己。
但这些话,她从来没有完整地说出来过。
有一天晚上,两个人坐在阳台上乘凉。南宁的夏夜闷热难耐,但阳台上偶尔会有一阵风吹过来,带来一丝凉意。团团蹲在栏杆上,盯着远处飞来飞去的蝙蝠,脑袋随着蝙蝠的移动左右转动,像一台小小的雷达。
苏画靠在傅南阳的肩膀上,忽然开口了。
“傅南阳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觉得,我们之间好像有很多话从来没说过?”
傅南阳想了想。“有吧。”
“比如呢?”
“比如……”他沉默了一会儿,“比如我从来没跟你说过,我从泰国回来之前,有多害怕。”
苏画抬起头看着他。“害怕什么?”
“害怕你已经不记得我了。害怕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,不需要我了。害怕我回来之后,发现一切都晚了。”他说,“我在飞机上的时候,一直在想这些问题。想了一路,想到最后,觉得自己挺可笑的——在泰国的时候天天想着回来,真的要回来了,又开始害怕。”
“那你下飞机的时候,看到我了,是什么感觉?”
傅南阳想了想。“像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。”
苏画没有说话,只是把头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。
“你呢?”傅南阳问,“你有没有什么没说过的话?”
苏画沉默了很久。
“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从来没跟你说过,你不在的那几年,我有多想你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风带走。
“我不是那种会说出来的人。我只是每天该干嘛干嘛,画画,吃饭,睡觉,看起来跟正常人一样。但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心里有一个地方是空的。那个地方是你的。你不在的时候,它就一直空着。”
傅南阳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后来你回来了,那个地方就被填满了。”苏画继续说,“但我一直没有告诉你,它空了多久,空了之后是什么感觉。因为我觉得,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。反正你已经回来了,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“有意义。”傅南阳说。
苏画转头看着他。
“对我来说,有意义。”他说,“我想知道你那几年是怎么过的。想知道你有没有难过,有没有哭,有没有在某个晚上想起我。”
苏画看着他,眼眶有些发热。“那你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嗯,现在知道了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团团从栏杆上跳下来,走到苏画脚边,蹭了蹭她的脚踝,然后蜷缩在她脚边,闭上了眼睛。
“傅南阳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我们有什么话,还是说出来吧。”苏画说,“不要说那种‘我以为你知道’的话。你不说,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“好。”傅南阳说,“那你也是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聊到很晚。聊了很多以前从来没说过的话——关于那几年的思念,关于重逢时的忐忑,关于在一起之后的感恩,关于对未来的期待。有些话说出来之后,才发现原来对方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。有些话说出来之后,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误会了对方的意思。
团团在脚边睡了一觉又醒了,抬头看了看他们,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还不去睡觉。它打了个哈欠,重新把头埋进爪子里,继续睡。
夜深了,南宁的夏夜依然闷热,但阳台上偶尔会有一阵风吹过来,带来一丝凉意。远处的城市灯火渐渐稀疏,整座城市进入了沉睡。
他们还在说着话。
像是要把这些年没说的话,一次性说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