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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画像

南宁没有苏画

八月,南宁热到了巅峰。

那种热不是干热,而是裹着水汽的闷热,像是一床厚厚的湿棉被捂在身上,透不过气来。空气是黏的,皮肤上是黏的,连呼吸都觉得沉重。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,只有外卖骑手和快递员还在烈日下奔波,头盔下面全是汗。

傅南阳的工作室里装了新空调,是阿坤强烈要求的成果。他说再不装空调这活就没法干了,还没等到冬天人就先热死了。傅南阳算了算账,咬咬牙买了一台,装上的那一天,阿坤站在出风口前面,张开双臂,闭着眼睛,一脸享受地说:“这才是文明社会该有的样子。”

苏画的画室也装了空调。新画室空间大了,原来那台小风扇根本不够用,她也不想在闷热的环境里画画,会影响心情和状态。傅南阳帮她挑了一款静音的,制冷效果好,噪音也小,不影响她画画时需要的安静。

有了空调之后,苏画待在画室里的时间更长了。有时候她从下午一直画到深夜,中间只吃一顿简单的晚饭,画累了就在沙发上躺一会儿,醒来继续。傅南阳有时候晚上过来看她,会带一些水果或者宵夜,陪她坐一会儿,然后自己回去睡觉。

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,傅南阳又来了。

他到的时候,苏画正站在画架前,对着一幅画发呆。画布上是一片荷塘,绿色的荷叶层层叠叠,粉色荷花点缀其间,一只蜻蜓停在荷苞上。已经画了大半了,但似乎卡在了某个地方,她握着笔,迟迟没有落下。

“怎么了?”傅南阳把带来的绿豆沙放在桌上,走过去看那幅画。

“荷叶的颜色不对。”苏画皱着眉头,“我想要的那种绿,怎么也调不出来。”

“哪种绿?”

苏画想了想,“就是夏天傍晚,太阳刚落山的时候,荷叶被最后一缕阳光照到的那种绿色。有一点金黄,有一点墨绿,还有一点灰。我调了好几次,都不对。”

傅南阳不懂这些,但他知道苏画对颜色的要求有多苛刻。他没有瞎给建议,只是说:“要不要先休息一下?喝杯绿豆沙,说不定灵感就来了。”

苏画看了看那幅画,又看了看桌上的绿豆沙,最终放下了画笔。

两个人坐在沙发上,一人一杯绿豆沙,吸管插进去,冰凉清甜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,带走了一天的燥热和疲惫。苏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靠进沙发里,整个人松弛了下来。

“今天画了多久?”傅南阳问。

“从下午两点到现在。”苏画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“大概……六个小时吧。”

“该休息了,眼睛受不了。”

“我知道,但就是停不下来。”苏画说,“画到一半的时候,脑子里全是那幅画,吃饭在想,上厕所也在想,睡觉都在想。不把它画完,我心里就不踏实。”

傅南阳理解这种状态。他做家具的时候也是这样,一个榫卯结构没想通,他能琢磨一整天,吃饭睡觉都在想怎么解决。这是一种痴迷,也是一种折磨,但更是他们这种人之所以能做出好东西的原因。

“那你今晚别画了。”傅南阳说,“明天再继续,说不定睡一觉起来就知道怎么调了。”

苏画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
她把剩下的绿豆沙喝完,把杯子扔进垃圾桶,然后转过头看着傅南阳。

“傅南阳,我给你画幅画像吧。”

傅南阳愣了一下,“现在?”

“嗯,反正今晚也不画荷塘了,闲着也是闲着。”苏画站起来,走到画架前,换上一块新的画布,“你坐到那把椅子上,对,就是那把,光线刚好照在你的侧脸上。”

傅南阳被她安排着坐到椅子上,有些不知所措。“我要做什么?”

“什么都不用做,就坐着,像平时一样就行。”

“平时一样是怎么样?”

“就是……放松,不要刻意摆姿势。”苏画站在画架后面,透过画布看着他,“你可以看手机,也可以看我,也可以发呆,随便你。”

傅南阳试着放松下来,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苏画身上。她正在调色,低着头,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专注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画面本身就很值得画下来。

画室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画笔在画布上摩擦的沙沙声。苏画画得很投入,不时抬头看他一眼,然后又低头继续。傅南阳坐在那里,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,但慢慢地就放松了,思绪开始飘远。
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苏画的时候。那是在他爸的画室里,苏画跟着她表姐来玩,扎着马尾辫,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,怯生生地站在门口。他爸热情地招呼她们进来,给她们看最近的作品。苏画站在一幅山水画前面,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头来,问他爸:“这幅画是怎么画出这种层次的?”

那时候她多大?十九岁?还是二十岁?

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,是对某样东西发自内心的热爱和好奇。那种光,这么多年过去了,从来没有熄灭过。

“好了。”

苏画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
“画好了?”傅南阳站起来,走到画架前。

画布上的他,坐在椅子上,姿态放松,目光看向前方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背景是虚化的,只有脸部被刻画得很细致——眉毛、眼睛、鼻梁、嘴唇,每一笔都精准而生动。

整幅画的色调偏暖,灯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,让整个画面有一种安静而温暖的气质。

傅南阳看着那幅画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“怎么样?”苏画有些紧张地问,“像不像你?”

“像。”傅南阳说,“比我本人好看。”

“那当然,我画的时候美化了一下。”

傅南阳笑了,转头看着她,“这幅画送我呗。”

“本来就是给你画的。”苏画把画笔洗干净,擦干手,“等你工作室的墙上有空位了,就拿过去挂上。”

“不用等有空位。”傅南阳说,“明天我就挂上去。”

苏画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,但心里是高兴的。

窗外的夜色很深,画室里的灯光很暖。那幅刚刚完成的画像靠在墙边,颜料还没有完全干透,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。

画里的人安静地坐着,看着画外的世界。

而画外的人,正在相视而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