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季过去之后,南宁迎来了五月。
天气开始热起来了,但还没有到盛夏那种酷热的程度。阳光变得明亮而透彻,照在树叶上,每一片叶子都像是被清洗过一样,绿得发亮。天空也高了,蓝得不像话,偶尔飘过几朵白云,慢悠悠的,像是闲逛的人。
五一假期,阿坤约大家一起去北海玩。
“小敏想去海边看看,她来广西这么久还没见过海。”阿坤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,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,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兴奋,“正好假期嘛,大家一起出去走走,放松放松。”
傅南阳看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工作室里收拾工具。他擦了擦手上的木屑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然后抬头问坐在角落里的苏画:“阿坤说要去北海,你想去吗?”
苏画正在翻一本画册,闻言抬起头来,“海边?”
“嗯。”
她想了想,点了点头,“去吧。好久没看到海了。”
于是五一那天,四个人开着一辆车,沿着兰海高速一路向南。
傅南阳开车,阿坤坐在副驾驶,两个女生坐在后排。车里放着音乐,阿坤跟着哼,调子跑得离谱,但兴致很高。小敏坐在他后面,笑着听他跑调,偶尔纠正他一句,他也不恼,反而唱得更大声了。
苏画靠在后座的窗边,看着窗外的风景。高速公路两边的田野在阳光下铺展开来,绿油油的,一眼望不到边。远处有山,轮廓柔和,像是用淡墨勾勒出来的。天空很蓝,云很低,像是伸手就能够到。
她忽然觉得,这种一群人一起出游的感觉,已经很久没有过了。
上一次这样出去玩,还是上大学的时候,跟同学们去桂林写生。那时候她背着画板,走在漓江边,觉得自己可以一直画下去,永远不知疲倦。
后来生活的棱角磨掉了她的一些锐气,但并没有磨掉她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。
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,中午的时候抵达了北海。
他们先在市区找了一家海鲜大排档吃了午饭。椒盐皮皮虾、白灼虾、蒜蓉蒸生蚝、炒花蟹,摆了一桌子。阿坤吃得很豪放,直接上手剥虾壳,剥得满手都是汤汁,小敏在旁边递纸巾,笑着说他像个小孩子。
傅南阳剥了一只皮皮虾,放在苏画的碗里。
苏画愣了一下,“你自己吃,不用给我剥。”
“我手脏了,顺便。”傅南阳说,然后又低头剥下一只。
苏画看着碗里那只完整的、剥得干干净净的皮皮虾,没有说话,夹起来咬了一口,肉质鲜甜,带着海水的咸味。
吃完饭,他们去了银滩。
五月的银滩人不算太多,沙滩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,踩上去细细软软的,带着太阳的温度。海水是那种清澈的蓝绿色,一层一层地涌上来,又退下去,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泡沫。
苏画脱了鞋,赤脚踩在沙滩上。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,脚趾陷进去,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。她提着鞋,一步一步地走向海边,海浪涌上来,没过她的脚踝,凉凉的,激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傅南阳跟在她身后,也脱了鞋,卷起裤腿。
“水凉吗?”他问。
“刚开始有点凉,习惯了就好了。”苏画说。
两个人并排站在浅水里,看着远处的海平面。海和天在极远处连成一条线,分不清哪里是海,哪里是天。有几艘渔船远远地漂着,像是静止不动,又像是在缓慢地移动。
“好看吗?”傅南阳问。
“好看。”苏画说,“南宁没有海,所以每次看到海,都觉得特别珍贵。”
“那以后可以常来。”
“开车三个多小时呢,油费你出?”
“我出就我出。”傅南阳说,“只要你愿意来。”
苏画转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阿坤和小敏在不远处的地方玩水。阿坤卷着裤腿在浅水里跑来跑去,像个没见过海的孩子,小敏站在旁边笑着看他,手里举着手机给他拍照。阿坤摆出各种夸张的姿势,逗得小敏笑弯了腰。
“你看阿坤,高兴得跟什么似的。”苏画说。
“他是真的高兴。”傅南阳看着阿坤的方向,“认识他这么多年,没见过他这个样子。”
“爱情的力量。”
“那你呢?”傅南阳问,“你高兴吗?”
苏画转过头看着他,海风吹乱了她的短发,阳光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。
“高兴。”她说,“很高兴。”
傅南阳看着她,笑了。
傍晚的时候,他们在海边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来。房间不大,但干净整洁,窗户正对着大海,推开窗就能听到海浪的声音。苏画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的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色,海鸥在天上盘旋,叫声悠长而空旷。
她忽然想起了一首诗,是很多年前在一本诗集里读到的,具体的内容已经记不清了,只记得其中一句——
“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。”
她以前读这句诗的时候,觉得那是一种遥不可及的理想。但现在站在这扇窗前,看着眼前的海,她忽然觉得,那个理想其实并不遥远。
它就在眼前。
晚饭后,四个人在海边散步。夜里的海跟白天完全不同,黑暗而深邃,只有远处渔船的灯火在闪烁,像是浮在海面上的星星。海浪的声音在夜色中被放大了,一波一波的,节奏稳定而持久,像是地球的心跳。
阿坤和小敏走在前面,两个人靠得很近,肩膀几乎贴在一起。阿坤的手几次抬起来又放下,最后终于鼓起勇气,握住了小敏的手。小敏没有挣开,反而反手握住了他。
傅南阳和苏画走在后面,看到了这一幕,相视一笑。
“阿坤终于得手了。”傅南阳低声说。
“什么叫得手,说得那么难听。”苏画拍了他一下,“人家是正经谈恋爱。”
“是是是,正经谈恋爱。”傅南阳笑着附和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,海浪声包围着他们,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咸的味道。苏画忽然停下脚步,仰头看着夜空。
“好多星星。”她说。
傅南阳也抬起头。远离了城市的灯光,海边的星空格外清晰,银河横贯天际,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是撒在黑绒布上的碎钻,闪烁着清冷而明亮的光芒。
“在南宁看不到这么多星星。”苏画说。
“嗯,光污染太严重了。”
苏画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转向傅南阳。
“傅南阳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以后每年都来看一次海,好不好?”
傅南阳看着她,她的眼睛在星光下亮晶晶的,像是有星星落进了她的瞳孔里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每年都来。”
苏画笑了,伸出手,勾住了他的小拇指。
“拉钩。”
“拉钩。”
海浪涌上来,又退下去,在他们脚下留下湿润的印记。
天上的星星安静地闪烁着,看着这两个站在海边的人。
远处传来阿坤的喊声:“你们两个快点!前面有个灯塔,可好看了!”
“来了!”傅南阳应了一声,然后牵着苏画的手,快步追了上去。
夜色下的海,无边无际。
但他们的路,还有很长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