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木头人

工作室开起来之后，傅南阳的生活一下子有了固定的节奏。

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，洗漱完去建政路那家老友粉店吃一碗粉，加一份猪脚，再喝一杯冰豆浆。吃完溜达到工作室，开门、通风、烧水，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。

订单还不多，但陆陆续续有人上门。有的是路过看到招牌进来的，有的是朋友介绍的，也有几个是看了他朋友圈找过来的。活儿都不大，修一把椅子、做一个书架、打一张小茶几，零零碎碎的，但傅南阳做得很认真。

他做活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，戴上耳机，放点老歌，锯木头、刨花、打磨、组装，一套流程下来，常常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。木屑飞得到处都是，落在他头发上、肩膀上，他也不在意。

苏画有时候下午没事，会溜达过来看他做活。她不进门，就靠在门口，安安静静地看着。傅南阳专注做事的时候很好看，眉头微微皱着，眼神很集中，手上的动作稳当又有力。刨花从他手里卷出来，落在地上，像一片片木头的浪花。

“看什么呢？”傅南阳头也不抬，手上的活儿没停。

“看你。”苏画也不掩饰。

“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
“好看。”苏画走进来，拉了把小凳子坐在旁边，“认真的男人最帅。”

傅南阳停下手中的刨子，抬起头看她，似笑非笑，“你今天嘴巴抹蜜了？”

“没有，实话实说。”苏画托着腮，“你专心做活的样子，确实比你吊儿郎当的时候顺眼多了。”

“那我以后天天认真做活，争取让你多看两眼。”

“行啊，我买张月票。”

傅南阳笑着摇了摇头，继续低头干活。

苏画坐了一会儿，看到墙角堆着几块边角料，灵机一动，挑了一块巴掌大的木板，拿起傅南阳的铅笔在上面画了起来。

“你干嘛？”

“做个小玩意儿。”苏画头也不抬。

傅南阳凑过去看了一眼，她正在木板上画一只猫的轮廓，线条很简单，但神态已经有了几分神似——圆脸、大眼、尾巴翘着，正是画室附近那只经常来蹭饭的流浪橘猫。

“手艺不错嘛。”傅南阳夸了一句。

“那当然，专业出身。”苏画得意地扬了扬下巴。

画完之后，傅南阳帮她用线锯把形状锯出来，又用砂纸把边缘打磨光滑。苏画找来一根绳子，在木板上钻了一个小孔穿过去，做成一个吊坠，挂在自己包上。

“好看。”她晃了晃包，木板小猫跟着晃来晃去。

傅南阳看着她开心的样子，心里暖暖的。

他发现，幸福这种东西，其实很简单。

就是一个寻常的下午，一间堆满木屑的工作室，一个坐在小板凳上做手工的人，和一只挂在包上晃来晃去的木头猫。

八月初的一天，傅南阳接到了一个比较大的订单。

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在青秀山脚下开了一家民宿，想要定制一批家具——十张床、十张桌子、二十把椅子，外加几个书架和置物柜。风格要求是原木风，不要油漆，不要复杂的雕花，越简单越好。

傅南阳算了算，这批活儿够他干两个月的。

他跟客户谈好了价格和工期，签了合同，收了定金。送走客户之后，他在工作室里站了一会儿，看着满地的木料和半成品，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。

他掏出手机，给苏画打了个电话。

“喂？”苏画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，伴随着流水声，像是在洗笔。

“我刚接了一个大单。”傅南阳说，语气里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
“多大？”

“青秀山那边一家民宿，全套家具，够我干两个月的。”

苏画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，“可以啊傅老板，开业大吉啊。”

“晚上请你吃饭，庆祝一下。”

“又庆祝？你这个月庆祝了三次了。”

“那不一样，前两次是小单，这次是大单。”傅南阳靠在门框上，看着外面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老街，“值得好好庆祝一下。”

“行吧，那我要吃好的。”

“随便点，管饱。”

挂了电话，傅南阳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环顾了一圈工作室。

墙上挂着他爸那幅字——“木頭人”，老周的笔墨苍劲有力。墙角放着那幅未完成的画，画里的苏画站在枇杷树下，笑容温柔。收银台上摆着她做的木头小猫吊坠，她说先放这儿镇宅。

这个地方，越来越像一个家了。

晚上，傅南阳关了工作室的门，去画室接苏画。

苏画已经收拾好了，换了一件碎花连衣裙，头发散下来，还涂了一点口红。傅南阳看到她的时候，愣了一下。

“怎么了？”苏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。

“没怎么。”傅南阳收回目光，“今天挺好看的。”

“就今天好看？”

“每天都好看，今天特别好看。”

苏画白了他一眼，但嘴角压不住地上扬。

两个人去了航洋国际那边一家新开的泰国菜餐厅，是傅南阳选的。他说想检验一下南宁的泰国菜正不正宗。苏画说他矫情，但还是配合地点了一桌子菜。

冬阴功汤、咖喱蟹、泰式炒河粉、芒果糯米饭，摆得满满当当。

傅南阳尝了一口冬阴功汤，皱了皱眉。

“怎么样？”苏画期待地看着他。

“不够辣，椰奶放太多了。”傅南阳放下勺子，“不过比我自己做的好吃。”

“你还会做泰国菜？”

“会一点点，以前在曼谷跟一个华人厨师学的。”傅南阳夹了一块咖喱蟹，“改天做给你尝尝。”

“好啊，我等着。”

吃到一半的时候，傅南阳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一看，是一条银行到账通知——下午那个客户的定金已经打过来了。

他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，忽然有些感慨。

三年前，他两手空空地去了泰国，身上只有几千块钱和一张单程机票。三年后，他回来了，有了自己的工作室，有了第一个大订单，还有了一个愿意陪他一起吃泰国菜的人。

这条路走得不算顺利，但好在，终点是对的。

“想什么呢？”苏画看他发呆，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。

“在想，我运气真好。”傅南阳收起手机，端起杯子，“来，敬运气。”

苏画也端起杯子，跟他碰了一下。

“敬运气。”

杯子相碰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
餐厅里的灯光暖黄暖黄的，周围的食客说说笑笑，空气里弥漫着香料和食物的香气。

窗外的南宁夜色正浓，万家灯火，星星点点。

这座城市，终于让他有了归属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