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现代  先撕再爱  南宁背景   

第2章 画室的灯还亮着

南宁没有苏画

从南湖回来那晚,傅南阳一夜没睡。

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几个画面——苏画站在枇杷树下哭的样子,那张泛黄的纸条,还有画框背面那个红色的印章。

傅远山。

他爸的名字。

他爸走了两年多了,肝癌,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。从确诊到走,前后不到三个月。那段时间傅南阳在泰国,机票都订好了,他爸打电话来说“别回来,回来也帮不上忙,等忙完了再说”。

然后就再也没有“再说”了。

傅南阳翻了个身,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。他掏出手机,凌晨三点四十七分。通讯录里翻到他爸的号码,还存着,备注是“老头儿”。头像是一张旧照片,他爸站在学校门口,穿着白衬衫,手里夹着一本画册,笑得很精神。

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。

第二天一早,傅南阳去了趟老房子——他爸生前住的那套单位分的宿舍,在兴宁区一条老街上,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家具都是八十年代的款式,地板是那种绿色和白色相间的水磨石,踩上去凉飕飕的。

他拿钥匙开门的时候,锁芯有点涩,转了好几下才打开。

屋里有一股霉味,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,窗帘拉着,光线昏暗。傅南阳把窗帘拉开,灰尘在阳光里飞舞。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他爸常用的那个搪瓷茶杯,杯底积了一层褐色的茶垢。

他走进书房。

说是书房,其实就是一间小卧室改的,四面墙都做了书架,塞满了画册和美术杂志。角落里堆着一摞一摞的画框,有的用报纸包着,有的直接用胶带缠了几圈。他爸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画画和买画,工资大半都花在这上头了。

傅南阳蹲下来,一摞一摞地翻。

大部分是他爸自己的作品——山水、花鸟、还有几幅南宁老街的速写。他爸画了一辈子,从来没卖过一幅画,全都堆在家里,说是“留给后人看的”。

翻到最下面一层的时候,他的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
一个黑色的画筒,塑料的,盖子旋得很紧。他拧开盖子,从里面抽出一幅画来。

展开的那一刻,他愣住了。

又是一幅《邕江夜雨》。

但这幅跟他从苏画那里拿回来的那一幅不一样。这幅画上的邕江是晴天,月光洒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。船还在,船上的人也还在——一个男人撑着伞,一个女人坐在船头,脚伸到水里。

女人的脸画得很清楚。

是苏画。

傅南阳的手指在画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他注意到画的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,是他爸的笔迹——

“南阳和画画,二零二一年夏。”

二零二一年。

那是他去泰国的那一年。

他爸什么时候画的这幅画?他怎么从来没见过?

傅南阳把画重新卷好,放进画筒里,又在书架上翻了翻。抽屉里有一沓信封,都是他以前从泰国寄回来的信,他爸一封一封都收着,按日期排好,用橡皮筋扎着。

信封下面压着一张照片。

照片上是三个人——他爸、苏画,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女人。三个人站在南湖边上,苏画穿着一件碎花裙子,肚子微微隆起,他爸站在她旁边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,笑得一脸慈祥。

那个女人站在苏画另一边,挽着苏画的胳膊,看起来很亲密。

傅南阳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写着几个字——

“小苏和她妈妈,南湖公园。”

苏画的妈妈?

他从来没见过苏画的妈妈。苏画说过,她爸妈离婚很早,她跟着她爸过,她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了外地,很少联系。

可照片上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,分明很熟悉。

傅南阳把照片揣进口袋里,拿出手机拨了苏画的号码。

响了好几声才接通。

“喂?”苏画的声音带着鼻音,像是刚睡醒。

“你今天有空吗?”

“干嘛?”

“我想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什么地方?”

“我爸以前的宿舍。”傅南阳说,“我找到了一些东西,跟你有关。”

苏画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好,下午两点,我在画室等你。”

挂了电话,傅南阳坐在他爸的书房里,环顾四周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是他爸自己写的,四个字——

“画由心生。”

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,总觉得他爸留下了一些他还没来得及读懂的信息。

下午两点,傅南阳准时出现在画室门口。

苏画已经等在门口了,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,头发披着,戴了一顶草帽。她看起来精神不太好,眼下有一点乌青,像是昨晚也没睡好。

“上车吧。”傅南阳说。

苏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,系好安全带,“到底发现了什么?”
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
车子开过邕江大桥的时候,苏画看着窗外的江水发呆。江面上有几艘运沙船,慢吞吞地往前挪,发动机的声音突突突的,隔着车窗都能听见。

“你昨晚睡得好吗?”傅南阳问。

“不好。”苏画老实回答,“做了一晚上梦,乱七八糟的。”

“梦见什么了?”

“梦见你爸。”苏画说,“梦到他站在画室里跟我说话,说那幅画要好好保管,别弄丢了。我说知道了,他就笑了,然后就不见了。”

傅南阳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

“你知道吗,”苏画继续说,“你爸走之前那段时间,我去看过他几次。”

傅南阳转头看了她一眼,“你去看过他?”

“嗯。”苏画点点头,“他不知道我跟你的事,只知道我是你的朋友,学画画的。他很高兴,每次都跟我说很多话,教我画画,还说要是有空的话,可以多去陪陪他。”

“他那时候身体已经很差了,但还是坚持每天画一会儿。他说画画能让他忘记疼。有一次我去的时候,他正在画那幅《邕江夜雨》。”

傅南阳的眉头皱了起来,“他也在画《邕江夜雨》?”

“对。”苏画说,“他画了很多版本,晴天的、雨天的、黄昏的、清晨的。他说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个题材,因为邕江是南宁的母亲河,画它就像是画这座城市的心跳。”

车子拐进兴宁区的老街,在一栋灰色的楼房前面停下来。

傅南阳带着苏画上楼,打开门。屋里的空气还是闷闷的,他先去开了窗户通风,然后领着苏画进了书房。

他从画筒里抽出那幅画,展开来放在书桌上。

苏画看到那幅画的瞬间,瞳孔微微放大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我爸画的。”傅南阳说,“你看看右下角。”

苏画俯下身去看那行铅笔字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
“二零二一年夏天,”她轻声念出来,“那时候我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。

傅南阳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,递给她。

苏画接过来,看到照片上的人,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
“这个女人是谁?”傅南阳指着照片上那个中年女人。

苏画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
“她是我妈。”

“你不是说你妈很早就离开了吗?”

“是离开了。”苏画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但她后来又回来了。就在你去泰国的那一年。”

傅南阳看着她,等她继续说下去。

苏画把照片放在桌上,手指轻轻摸着照片上她妈妈的脸。

“她回来找我,说她生病了,想见我。我去见了她,才知道她得了尿毒症,需要换肾。她求我救她,说我是她唯一的女儿。”

“那你……”

“我答应了。”苏画抬起头,看着傅南阳,“我去做了配型,匹配成功了。但是手术需要一大笔钱,我拿不出来。就在那个时候,我发现自己怀孕了。”
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
“我不能带着孩子去做这种手术,医生说我身体本来就弱,怀孕期间做肾移植风险太大了。所以我……”

她没有说完,但傅南阳已经明白了。

“所以你选择了你妈,放弃了孩子?”

苏画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。
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一边是我妈,一边是我的孩子。我妈跪在我面前求我,说她不想死。我能怎么办?”

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眼泪。

“后来你爸知道了这件事。他帮我垫付了手术费,还帮我联系了医院。他说你是他儿子,他有责任帮我。他让我不要告诉你,说你一个人在泰国不容易,别让你操心。”

傅南阳靠在书架上,感觉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。

“所以那段时间,你一直跟我爸在一起?”

“对。”苏画点点头,“手术做完之后,我休养了半年。你爸经常来看我,给我带汤带饭,还教我画画。他说等我好了,就可以重新开始了。”

“那孩子……”

“手术前就没了。”苏画的声音很轻,“医生说我的身体状况不适合继续妊娠,建议我终止妊娠。我签了字。”

她说完这句话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,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
傅南阳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
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“告诉了又能怎样?”苏画抬起头,眼眶通红,“你能飞回来吗?你能替我做决定吗?你什么都做不了,只会让你也跟着难受。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。”

“你不是负担。”傅南阳紧紧握住她的手,“你从来都不是负担。”

苏画看着他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
“可是傅南阳,我真的好累。这几年我一直一个人扛着,我以为我可以忘记,可以重新开始。但是你一回来,所有的事情都回来了。我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墙,你一砖一瓦地拆掉了。”

傅南阳伸手把她揽进怀里,紧紧地抱着。

“不用筑墙了,”他说,“以后我陪你一起扛。”

窗外的风吹进来,吹动了书桌上的画纸。

那幅《邕江夜雨》静静地躺在桌面上,画里的月光洒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。

画里的两个人,靠得很近。

就像此刻的他们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