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,市局刑侦大楼灯火通明,亮得刺目。
通宵筛查指令下达的瞬间,整层楼彻底进入高压运转状态。打印机高速吞吐着资料,纸张堆叠成小山,队员们手指翻飞,调取全市所有具备人体神经、生物机能研究资质的重点实验室名单。
全城一共七家。
三家公立医科大学附属实验室,四家民营高端科研机构。
范围看似缩小,可每一家都是准入极严、备案齐全、对外形象干净正规的顶尖机构。
越是光鲜正规的外壳,越藏得住暗处滋生的恶意。
“陆队,名单全部导出完毕!”小林握着鼠标,语速急促,“七家实验室近三年在职人员、外聘研究员、项目合作人员共计一千两百七十三人,正在交叉比对,逐一筛除无作案时间、无外勤记录人员!”
陆衍站在大屏幕前,目光沉沉扫过密密麻麻的人员头像与资料。
一千多人,数量庞大,信息繁杂。
但这是三年来,他们距离真相最近的一次。
沈砚之站在他身侧,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,只剩医者的冷静与锐利。他盯着屏幕上的实验室名录,指尖轻轻点在其中一家私立科研机构的名字上——宸安生物神经研究中心。
“这家,最可疑。”
陆衍侧眸看他。
“全市唯一一家专门做人体肌肉松弛、神经阈值研究的私立实验室。”沈砚之声音压得极低,冷沉透彻,“我学术圈开会听过,他们常年研究‘无意识人体反应’,核心课题就是——如何在不产生痛感、不引发躯体挣扎的前提下,干预人体机能。”
刚好对应六起命案最诡异的核心疑点。
死者无挣扎、无恐惧、肌肉极致松弛、无声死亡。
不是超自然现象,是顶级科研成果,被用作杀人工具。
“而且。”沈砚之眸光微凝,补出最关键的一句,“他们实验室有独立精油调配室,专门用来做神经舒缓对照组实验,很多小众合成精油,不对外公示,不录入物证库。”
笔帽上残留的罕见精油,瞬间对上。
线索精准收束,所有矛头,直直扎进宸安生物。
“优先筛查宸安生物所有人员。”陆衍当即下令,声线冷硬果断,“剔除行政、保洁、普通实验员,只留核心课题组成员、资深研究员、项目主理人。”
范围再次收缩。
一千多人,瞬间压缩至四十七人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急促声响,时间一分一秒在死寂中流淌。深夜的城市彻底沉静,唯独刑侦大楼依旧紧绷如弦。
沈砚之低头看着平板里自己整理的尸检侧写,越看越心底发冷。
凶手的所有特征,和宸安生物的研究方向完美契合:
极度理性、偏执自律、精通人体弱点、擅长隐秘干预、长期和神经松弛实验为伴,心态冷静到非人,能把杀人当作精准实验,每一次作案都像完成一次课题测试,精准、干净、毫无情绪。
三年蛰伏,不是躲避追捕。
大概率是——他在迭代自己的“实验方法”。
旧案是初代手法,新案是迭代后的完美版本。
杀意从未停止,只是越来越隐蔽,越来越无解。
二十分钟后,小林猛地按住鼠标,呼吸一滞。
“陆队!筛出来一个异常人员!”
所有人目光瞬间聚焦屏幕。
屏幕上跳出一张证件照。
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,眉目斯文,气质温雅,戴着细框眼镜,眉眼干净柔和。履历漂亮得刺眼——名校生物神经学博士,宸安生物核心课题组组长,深耕人体无意识机能研究八年,多项专利在手。
名字:许则宸。
“无任何前科,社交干净,生活规律,口碑极好。”小林快速念出资料,“三年前五起旧案案发时间段,全部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,都在实验室通宵做项目记录,有监控、有同事佐证。”
完美得过分。
陆衍眸色骤沉:“新案案发当晚呢?”
“昨夜凌晨两点至四点,实验室监控显示他独自留守实验室加班,监控画面完整,无外出记录,门禁无刷卡离开痕迹。”小林脸色发白,“又是完美不在场证明。”
全场陷入诡异的沉默。
旧案、新案,全部完美脱罪。
一个人不可能永远拥有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明。
除非——他的作案方式,根本不需要亲自抵达现场。
这句话落进心里,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。
之前所有人默认凶手是入室近身作案。
可如果,他依靠多年研究,掌握了某种远程干预、环境干预的隐秘手段?
无需进门,无需触碰,无需入室,就能在密闭房间内,让目标无声松弛、窒息死亡,完成完美密室。
那三年所有的刑侦逻辑、现场勘查、追凶方向,全部被凶手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他不是临场杀人。
他是预设杀局。
受害者从被他筛选锁定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走进了他提前布置好的、看不见的死亡陷阱。
“太恐怖了……”旁边一名年轻警员低声呢喃,“完全抓不到破绽,像是幽灵作案。”
就在办公室全员陷入寒意沉沉的推理僵局时——
陆衍放在桌面的私人手机,屏幕毫无征兆地,突然亮了一下。
不是消息,不是来电。
是相册推荐回忆弹窗。
自动跳出一张三年前的旧照片。
是周明宇案结案那天,他在医院楼下随手拍的远景街景。
画面很模糊,是傍晚暮色,人群稀疏。
原本平平无奇。
可此刻陆衍目光扫过画面角落,瞳孔骤然紧缩,全身血液瞬间凝固。
照片远处的人行道上,隔着数十米人群。
站着一个穿浅色衬衫、戴细框眼镜的男人。
身形、眉眼、站姿,和屏幕上的许则宸一模一样。
最可怕的是——
周明宇案发当天,和许则宸毫无任何关联。
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场附近?
陆衍指尖冰凉,缓缓放大照片。
画面放大的瞬间,所有人看清。
男人没有看案发现场,没有看警戒线。
他的视线,隔着人流与距离,直直落在镜头方向。
像是早就知道,有人在拍他。
像是早就知道,陆衍会站在这里。
三年前。
他就在暗处。
窥着他们,看着警方奔波、查案、迷茫、陷入僵局。
整整三年。
他们以为凶手早已销声匿迹。
殊不知,这人一直活在城市光鲜的科研大楼里,温文尔雅、事业光鲜、受人尊敬。
闲暇之时,或许就在暗处,看着市局一次次复盘旧案、一次次走入死胡同。
甚至看着他们今晚通宵筛查、一步步靠近真相。
沈砚之顺着屏幕看去,呼吸骤然轻停。
他忽然明白了那极致的松弛、无声的死亡、无解的密室到底是什么。
不是凶器。
是掌控。
凶手享受的从来不是杀人。
是筛选、观测、预设、掌控一切,看着所有人在他的规则里徒劳挣扎。
就在这时,办公区走廊尽头——
原本紧闭的落地窗。
夜色漆黑,玻璃倒影里。
似乎有一道极淡的人影,一闪而逝。
无人察觉。
唯独陆衍余光捕捉到那一抹转瞬即逝的阴影。
有人,在看着整间办公室。
看着他们查到了名字,查到了实验室,查到了线索。
也查到了,他的存在。
暗处的狩猎者,从未远离。
他一直在窥局。
(第二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