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夜来得愈发早,晚风穿窗而过,带着彻骨的凉,掀动书桌堆叠的纸页边角。
一日安稳落幕,屋内静得只剩下窗外簌簌的落叶声。
陆时衍洗漱完毕,坐在沙发上擦拭湿发,指尖划过微凉的发丝,眉眼松弛淡然。
今日依旧是无波无澜的一天,晨起、三餐、工作、归家,循规蹈矩,安稳顺遂,是他遗忘过往后,日复一日的寻常人生。
苏星眠正低头整理书桌边角的杂物。
换季收纳,她想将桌面零散的物件归置整齐,护住满桌纸笔与那只藏满旧忆的木盒。指尖挪动木盒的瞬间,盒身微微倾斜,一张折叠整齐、泛黄发脆的信纸,从缝隙中轻轻滑落,轻飘飘坠落在木质地板上。
安静的客厅,纸张落地的轻响格外清晰。
苏星眠的心骤然一紧。
是他年少时的情书。
是大一深秋,雾天告白之后,他连夜写下、偷偷塞进她书包,从未被当面拆开、珍藏了整整七年的信。
字迹青涩挺拔,笔墨沉淀岁月,藏着他最纯粹、最滚烫、最毫无保留的年少情深。
她下意识弯腰想去捡拾,动作却慢了一秒。
一旁的陆时衍已然瞥见地板上的信纸。
他顺势俯身,指尖先一步触到那张泛黄的纸页。
“掉东西了。”
他轻声开口,语气平常,只当是普通的旧信纸,随手拾起,下意识想要折叠归还给她。
可指尖触碰到熟悉的字迹时,动作骤然僵住。
这笔迹。
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刻进骨血,熟悉到他无需辨认,心底就生出强烈的、源自本能的契合。
是他自己的字。
年少青涩、笔锋凌厉,和他如今沉稳工整的字迹截然不同,却千真万确,是他写的。
陆时衍的指尖微微发颤。
他垂眸,目光落在折叠的信纸上,眼底的淡然平和一寸寸碎裂,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错愕与茫然。
他下意识、不受控制地,缓缓展开了那张封存七年的情书。
纸页泛黄,带着岁月沉淀的薄脆,一行行少年落笔的字句,干干净净铺展在眼前。
「星眠,见字如晤。
我不知宿命为何,不知星轨对错,自初见那日,雾起风停,星光相撞,我的眼底便只剩你一人。
世人皆畏天道规则,畏宿命天定,可我偏要逆行。
我愿耗我动轨星光,抵你半生风雨;愿弃我余生顺遂,护你岁岁安然。
若记忆可偿,若宿命可换,我纵散尽所有,亦不悔遇见你。
我的偏爱,我的孤勇,我的所有滚烫余生,从此皆予苏星眠一人。」
短短数行字,字字滚烫,句句孤勇。
写尽了少年逆天抗命的偏执,写尽了明目张胆、独一无二的偏爱,写尽了他早已被星轨彻底清零的赤诚真心。
客厅彻底死寂。
晚风停滞,叶落无声,连空气都仿佛凝固。
陆时衍垂着眼,一瞬不瞬地看着纸上的字句。
熟悉的笔迹,陌生的情话。
是他写的。
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。
不记得深夜伏案落笔的热忱,不记得写下这些话时的满心笃定,不记得当年甘愿为她散尽星光、对抗宿命的决绝。
可每一个字,都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执念。
是如今温和淡漠、万事顺遂的他,根本不可能拥有的热烈与疯狂。
心底那道常年空洞的缺口,骤然被狠狠撞击、翻涌,密密麻麻的酸胀与心悸,席卷四肢百骸。
这不是长辈口中模糊的转述,不是旁人虚无的佐证。
这是他亲手写下的、真实存在过的深爱。
白纸黑字,岁岁为证。
他真的轰轰烈烈、义无反顾地爱过她。
爱到甘愿逆命,爱到不惜一切,爱到把余生与宿命,全都押在了她一个人身上。
可他,半点都不记得了。
“这是……我写的?”
良久,陆时衍抬起头,声音干涩沙哑,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。
他看向身侧安静伫立的苏星眠,眼底第一次彻底褪去礼貌与平淡,翻涌着茫然、慌乱、愧疚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迟来了七年的心动涟漪。
那是星轨清算后,第一次滋生的、微弱却真实的爱意本能。
苏星眠静静看着他,眼底荒芜沉寂,不起波澜。
她看过无数次他的温柔、他的周全、他的陌生。
却第一次,看见他因为自己遗失的深爱,而露出这般破碎无措的模样。
“是。”她轻声应答,字字清晰,“大一那年秋天,你写的。”
陆时衍的指尖死死攥着那张信纸,指节泛白。
纸上的每一句承诺,都像细小的针,密密麻麻扎进他空白的记忆里。
他终于真切地感知到,自己到底弄丢了什么。
不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过往,不是一场青涩的年少暗恋。
是穷尽一生、仅此一次的盛大奔赴。
是他透支宿命换来的七年相守,是他逆天而行换来的人间圆满。
可星轨太过残忍。
拿走了他的记忆,拿走了他的热烈,拿走了他的偏爱,只留下一纸冰冷情书,让失忆的他,独自直面自己曾经滚烫到极致的真心。
“我……”
他喉结滚动,想说什么,却无从开口。
道歉太过轻浮,遗憾太过浅薄,茫然太过苍白。
他亏欠了满心情深,却连亏欠的过程、相爱朝夕,都一无所知。
“我真的……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他低声呢喃,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红,是从未有过的失态。
七年深爱,字字凿凿。
可他的世界,干净得从未有过这场奔赴。
苏星眠看着他攥紧信纸、手足无措的模样,心口酸涩发胀。
她等了无数个日夜,等他察觉、等他动容、等他半分回头。
可原来最残忍的不是他永远冷漠陌生。
是他短暂窥见自己的深爱,却依旧无法找回爱她的能力。
星轨能清空记忆,却清不掉他亲手写下的字句;能剥离爱意,却压不住本能翻涌的心悸。
可也仅此而已。
震颤过后,空洞依旧是空洞,陌生依旧是陌生。
少年的赤诚早已随风湮灭,现世的他,终究无法再对她动心分毫。
夜风再次吹起,凉透了一室残存的悸动。
陆时衍缓缓松开指尖,小心翼翼抚平褶皱的信纸,动作珍重又笨拙。
这是属于他,却不属于现在的他的,唯一的情深证据。
“这个……还给你。”
他双手递回信纸,目光复杂晦涩,不敢再看她的眼睛。
他无颜面对这份沉甸甸、被自己彻底遗忘的真心。
苏星眠伸手接过,轻轻折叠,放回木盒最深处。
封存最后一点少年余温,也封存这转瞬即逝、毫无意义的片刻悸动。
屋内重归寂静。
方才的心慌、震颤、茫然,像一场短暂的幻梦。
梦醒之后,依旧是咫尺陌路,同屋无心。
一纸旧情书,惊破浮生梦。
奈何旧人已陌路,情深无人懂。
第三十七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