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.停电

窗外的蝉鸣比往日淡了不少，走廊里到处浮动着快要放假的躁动。

周围同学吵吵嚷嚷，互相讨论着十一要去哪里玩，交换联系方式，桌椅挪动的声响、说笑的声音揉作一团。

卡米尔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指尖漫不经心收拢错题本，围巾依旧妥帖裹住下颌。周遭的喧闹仿佛和他隔了一层，他垂着眼，默默整理桌面的书本，心里已经在规划假期的安排。他不参与那些讨论，哪怕他知道，即使是随意插一句嘴，大家就会带上他。

不过没有必要。

帕洛斯的班级此刻同样闹哄哄的。

他懒洋洋倚在桌边，半边身子浸在午后浅淡的阳光里，脸上挂着那副惯常从容的笑意。

这两天总能见上卡米尔，死亡进度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堪堪拉到61%。不过帕洛斯拿到了6万块有余——卡米尔的死亡进度回升后再被扯回来，他可以再一次拿到奖金。

这是真财神爷啊！帕洛斯在心里盘算着。

如果把死亡进度拉扯到一个安全范围，那他岂不是可以坐着赚钱？那不爽翻天了。

隔着走廊，距离很远，听不见彼此的动静。

帕洛斯眉梢轻轻一挑，朝卡米尔的方向，似有若无地弯了弯唇角。

虽然因为有了它的存在大部分剧情直接跑偏，但许多外界因素是无法改变的。

比如今晚卡米尔家里停电。

最后一节课课间，帕洛斯拿着自己电量岌岌可危的手机去了一趟小卖部。如果他没记错的话，卡米尔他们班今天要看电影，他和另外几个同学去采购零食。

事实也的确是这样，卡米尔亲口证明了他的记忆没有退化。

“我还以为你们不休息呢。”帕洛斯在铁架子上拿了一盒自热火锅，往后退到空调正下方看着卡米尔拿东西。“只是进度快，没有不要命。”小卖部没有篮子，卡米尔图省事把可乐像堆积木一样堆到自己手臂上。

“唔。。。确实有点刻板印象。话说你臂力这么好吗？“

这话有点没头没尾，卡米尔的手顿了一下，一时间没理解。”什么？“帕洛斯就伸出手扶助快要倒的山堆，抱了一部分到自己怀里。”谢谢。“”不谢。“

把这些放到收银台后卡米尔又去挑了点别的东西。

”火锅16，这些可乐135.“老板娘扇着扇子，随意的点了一下数量。”好。“帕洛斯拿出手机——小卖部网不好，他来之前专门开了六七个后台，就是为了耗电。

删后台，打开微信，扫码，输密码。帕洛斯把这些动作都尽量放慢，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，他输密码的时候页面卡顿了一下，然后黑屏。

”靠。“他低声骂了一句，不好意思地抬头”那个。。。我不要了。“

身后少年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，把他往后拽了点”我付。“大概是无意，卡米尔小指压在他脖颈附近，冰凉凉的。“谢啦。”“没事。”

帕洛斯主动提起可乐以示感谢，和他一起走出小卖部”你为什么要买火锅？”卡米尔主动挑了个话题。

“晚上家里没人，我懒得做饭。”两人步子没有多快，声音在吵闹的教学楼中显得有些模糊，走着走着便挨在了一起。

不是肢体接触，是离得很近但确实有着距离，但从远了看，又和挨着没有区别。

帕洛斯帮忙把东西搬回班，冲他眨了眨右眼“写个电话给我吧，回头把钱还你。”卡米尔点头，在便签纸上写下自己的电话。

“拜拜~”

“再见。”

下午六点半，卡米尔回到了自己家里。

妈妈早上说姥爷把腿摔了，急急忙忙回了老家，以至于现在这个一百多平的家十分安静。

太安静了，卡米尔不喜欢这种安静。

他换上睡衣，去厨房下了一碗清汤面。

细细的龙须面泡在淡黄色的酸菜汤里，并不会让人有多大食欲——妈妈买的速食汤包可算派上了用场。

筷子在碗里转了一圈挽起一个面疙瘩，卡米尔点开微信，发现十分钟前有一条好友申请，头像是一包卡通薯条。

【白色薯条向你发出好友申请

备注：我是帕洛斯】

他动了动手指，点击同意。卡米尔本想着可以和他聊点什么来解闷，结果他碗都洗好了对面也没有一点动静。

算了。卡米尔把手机静音，回到房间做作业。

夕阳收尽最后一缕余晖，天色一寸寸暗下去，淡蓝转为灰紫，暮色笼罩大地。

笔珠在纸面上滑动，留下干净清秀的字迹，卡米尔的思绪正沉于题海，湛蓝双眸一眨不眨。

咔哒，不知道什么响了一声，他疑惑地抬头，看着眼前暖黄的光忽地消失。黑暗如浪潮般袭来瞬间包裹了他，卡米尔不由得皱起眉，伸手把桌上的台灯握在手心。

他讨厌黑暗。

卡米尔打开手机，在业主群里翻找通知。物业没有出面解释，应该是提前说过，他往上划了划，果然找到一条检修通知。

预计晚上十一点恢复电力，现在也才八点多。卡米尔拿着台灯走到床边，在床和床头柜的夹角坐下，把手机静音解除，切成移动数据，然后抱着膝盖发呆。

他不想刷视频，没心情，而且手机也没多少电。

窗帘被吹起，清凉的风从外面灌进来，把他本来就不整齐的头发弄得更乱。

白日的喧嚣被夜色收纳，天地间只剩一片沉沉的黑。

很久之前，卡米尔总能看见这样的黑；也不太一样，他小时候见的黑，是死气沉沉的，常常带着刺耳的争吵。

爸妈的婚姻状态一点都不健康，相看两厌，却还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。

这就导致了他们形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三天一小吵，五天一大吵。2

他们吵架时会朝对方扔东西、把所有关上的门用力撞开以表自己的愤怒。还在上小学的卡米尔无疑是恐惧的，他尝试过锁门，在门口堵东西，无一例外没有任何用处。

门锁被撞得从门框脱落，堆在门口的椅子没几次就东一块西一块了。

当反抗成了徒劳，人们往往会选择逃避。

小卡米尔后来就会在他们闯进他的房间前藏到衣柜里，在一片黑暗中捂住自己的耳朵。

这个举动和隔靴搔痒没有什么区别。模糊了听觉，遮住了视线，他还感受得到。

他依旧可以听见他们满口不堪入耳的脏话，不停推搡对方。咚的一下，有人砸在了衣柜门上，小卡米尔甚至产生一种衣柜快要倒了的错觉。

他缩在衣服堆里，尽可能把脑袋埋下去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味，熏得他喘不上气，眼框被咸涩的泪水填满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周围慢慢安静下来了。

卡米尔抬起头，看见面前隐约出现一点光亮。他颤抖着，抓住那束光。

是手机。

原来他刚才睡着了。

白光太刺眼，他咪着眼把亮度调到最低，定睛一看，是微信消息。

【白色薯条向你发起一笔转账】

【白色薯条：刚想起来还钱，抱歉哈】

【白色薯条：我们这边停电了，乌漆嘛黑的，说是明天早上才能修好，烦】

卡米尔垂眸，良久才动手回复。

【K：没事】

看着这条消息，屏幕那头的帕洛斯微微勾起嘴角，他扬手关掉空调，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，遥遥望向卡米尔的小区。

他撒了谎。他们小区没有停电。

从一个网文作家的角度来看：救赎的根本，不是”我拯救了你“，而是”我看见了你“，感同身受也是一种看见。

就好比现在，他看似无意地向卡米尔表达了”讨厌黑暗“这一观点。

这会让小孩放松点警惕，有一种我们身处同一处境的感觉，自然而然地愿意和他聊天。

【K：你们那边也停电了？】

【白色薯条：对啊，说是变压器烧坏了】

【白色薯条：你为什么说也？】

【K：我家也是】

【白色薯条：好巧】

【白色薯条：你怕黑吗？】

【白色薯条：小猫探头jpg.】

【K：你怕？】

【白色薯条：不啊，好奇一下】

。。。。。。

帕洛斯一边闲聊，一边看着死亡进度一点点回升，很快到了56%。

手机电量逐渐告急，卡米尔眼神暗了暗——他没有充电宝。

忽地，头顶的灯闪了闪，重新开始工作。

有点太亮了。卡米尔用手捂住酸痛的眼睛，在抽屉里摸索着寻找充电器。一个姿势窝久了，他拖着疑似没有知觉的下半身坐到床上。

就这样缓了不知道多久。

等到能适应光了，卡米尔便立刻翻身打开手机。

十一点二十了。

他不知不知觉和帕洛斯聊了这么久吗？

【白色薯条：喂喂，你这家伙怎么回事？怎么不回消息】

【K：来电了，没注意】

【K：我有点事，一会聊】

【白色薯条：什么嘛，行吧】

后面就没再回话。

帕洛斯扭扭脖子，往上翻了一下他们之前的聊天记录，暗骂一句”小没良心的。“

算了，不和小孩子计较。这么想着，他用食指点了点卡米尔的黑猫头像。

【你拍了拍K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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