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字签完，我跟你没关系了

搪瓷缸子磕在八仙桌边缘的脆响，把苏晚的意识撞得猛地归位。

鼻子里是混合着劣质烟草和旱烟味的呛人气息，抬头就看见对面坐着的男人，穿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，眉骨处一道浅疤，脸冷得像结了冰，指尖夹着的烟还冒着袅袅的白汽。

是陆承宇。

正对着她的桌上摊着两张皱巴巴的离婚协议，墨水写的字迹还带着点洇开的印子，明明白白写着双方自愿离婚，财产各归各，苏晚净身出户。

苏晚盯着那两张纸看了三秒，才敢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。

前世她就是在这天，跪在地上抱着陆承宇的腿哭了整整两个小时，哭到邻居都趴在门缝看热闹，哭到陆承宇眼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，最后还是被他搡到地上，硬按着签了字。

之后的二十年，她揣着那点可笑的爱意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跟着他去了南方，摆过地摊洗过碗，攒了钱偷偷给他塞到宿舍门口，知道他胃不好就变着花样做了吃的托人带给他，直到他功成名就，婚礼上牵着那个笑靥如花的女人，公开说那是他放在心尖上十年的白月光，她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，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。

最后她累出了癌症，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快咽气的时候，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，倒是有人传话说陆总听说了，捐了两万块医药费，算赏她的。

现在倒好，一睁眼居然回来了，回到了八十年代，回到了她和陆承宇结婚刚满一年，他白月光一回来就急着跟她离婚的这天。

“看够了没有？”陆承宇的声音冷得掉渣，指尖的烟按灭在桌角的锈铁盒里，“苏晚，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，但强扭的瓜不甜，咱们俩本来就不是一路人，签了字你回你娘家，我会再给你拿五十块钱当补偿。”

旁边坐着的居委会大妈皱着眉打圆场：“小陆啊，有话好好说，小晚这孩子多好啊，嫁到你们家这一年，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，对你妈也孝顺，哪点配不上你了？”

陆承宇没接话，只是冷冷盯着苏晚，那眼神里的笃定明摆着，料定了她还会像之前那样又哭又闹不肯签字。

苏晚忽然就笑了。

她伸手拿起桌上的钢笔，拔开笔帽的动作干脆得很，连半点犹豫都没有，笔尖落在纸上，唰唰两下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，字迹利落，跟前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歪歪扭扭的签名半点都不一样。

签完她把两张纸推到陆承宇面前，抬眼看向他的时候，眼底那点藏了十几年的爱慕早就散得干干净净，只剩一片清明：“字我签了，钱你留着给你的白月光买东西吧，我不需要。”

陆承宇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痛快，眉头瞬间皱得更紧：“苏晚，你又耍什么花招？”

“花招？”苏晚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褂子，“我耍什么花招，你不是盼着离婚吗？现在字签完了，从现在开始，我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。”

她说着就转身往旁边的小卧室走，这个屋子还是陆承宇单位分的单身宿舍，十几平米的地方，她住了一年，添置的东西不多，也就几件换洗衣服，还有她之前偷偷攒的十几块钱和几斤粮票，都塞在枕头底下。

她拎出早就收拾好的布包，把东西一股脑塞进去，动作快得很，半点留恋都没有。

陆承宇跟着站在卧室门口，看着她熟练地收拾东西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
今天的苏晚太不对劲了，之前只要一提离婚她就哭，昨天晚上还红着眼问他是不是真的不能回头，怎么睡了一觉就跟变了个人似的？

“苏晚，我警告你，别想着用这种方式欲擒故纵，我不吃这一套。”陆承宇的声音还是冷的，只是语气里多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。

苏晚拎着布包走到他面前，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，那眼神淡淡的，像看个陌生人：“陆承宇，你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。”

她绕过他就往门口走，经过居委会大妈身边的时候，还笑着点了点头：“张姨，麻烦您今天跑一趟了，以后我跟他就没关系了，您也不用再费心劝了。”

张姨愣在原地，看着苏晚干脆利落地拉开门走出去，连头都没回一下，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
陆承宇站在屋里，盯着那扇还晃悠着的木门，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签得清清楚楚的离婚协议，心里莫名空了一块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本来该在那儿，忽然就没影了。

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两步，走到门口往楼道里看，就看见苏晚的背影走得飞快，扎着的麻花辫甩来甩去，到了单元门门口的时候，她刚好撞见住隔壁的王婶，还笑着跟人打了个招呼，半点伤心的样子都没有。

“承宇啊，你这，你是不是真把人逼急了？”张姨走到他身边叹了口气，“小晚这孩子以前多黏你啊，今天怎么……”

陆承宇没说话，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离婚协议，指尖都捏得泛白。

不可能，苏晚那么爱他，肯定是装的，指不定是想等着他去哄她，等过两天她自己就回来了。

他这么想着，转身回了屋，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门。

而另一边，苏晚走出单元门，晒着八十年代暖融融的太阳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心里压了二十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
哭？哄？不可能的。

这一世她可没那个闲工夫跟陆承宇耗，她脑子里装着往后几十年的发展趋势，随便做点什么不能赚得盆满钵满？搞事业不比跟渣男谈恋爱香？

她正想着，兜里忽然被人撞了一下，她低头一看，是个穿蓝布衣服的半大孩子，攥着个布袋子跑得飞快，撞了人连头都没回。

苏晚下意识摸了摸兜，脸色瞬间变了。

她刚才塞在布褂兜里的十几块钱和全国粮票，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