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古代 

无题

我在唐末当公主的那些年

明昭满月那日,长安城下了一场细雨后放了晴。

御花园里的芍药开得正好,粉白紫红挤了一丛又一丛,花瓣上还挂着雨珠,被日头一照亮晶晶的。皇后长孙昭抱着明昭坐在水榭里,沈婕妤在旁边帮着理襁褓的边角,小承安趴在栏杆边看池子里的锦鲤,时不时回头喊一句“妹妹看鱼”。明昭当然看不懂鱼,但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望,小脑袋在皇后怀里微微转来转去,像是在找什么。

李凌霜到水榭时,手里提着一只食盒。食盒里装的是她让小莲在御膳房盯着做的一碟红豆糕——按她的方子,少糖多蜜,软糯不粘牙,适合刚出月子的皇后吃。她把食盒放在石桌上,走到皇后身边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明昭。一个月大的孩子已经长开了些,脸盘子比刚出生时圆润了不少,眉眼间能隐约看出几分长孙昭的温润轮廓。

“今日满月了。”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明昭的额角,“取名字了吗?哥哥前些日子说要定封号。”

长孙昭笑着摇头:“陛下说今日早朝后亲自来定。他神神秘秘的,不肯提前告诉我。”

李凌霜在水榭里坐了一会儿,陪皇后说了几句话,又逗了逗明昭。小承安跑过来拉她的袖子,仰着脸说:“姑姑,妹妹今天好像比昨天大了一点。”李凌霜低头看他:“你每天都说妹妹大了一点。”小承安理直气壮:“那就是每天都大了一点!”

日头升到正中时,赵德全从长廊那头快步走来,在水榭外站定,躬身禀报:“皇后娘娘,太平殿下,陛下请两位去含元殿。早朝已散,陛下说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公主定封号。”

李凌霜接过明昭,让皇后先理了理衣裳。长孙昭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绣凤纹的礼服,头上戴了一支金丝累珠的凤钗,脸色红润,步子也稳了。她从李凌霜手里接过明昭,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小婴儿,轻声说了一句:“走吧。”

含元殿里,满朝文武分列两侧,从殿门一直排到丹墀之下。李祝站在御座前,手里拿着一卷明黄色的诏书,见皇后抱着明昭走进来时,他的目光从诏书上抬起来,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,嘴角弯了一下,然后站直了身子,清了清嗓子。

殿中安静下来。李凌霜站在侧廊的柱子后面,和上次一样没有走出去。

李祝展开那卷诏书,声音稳稳地落在了殿中每一个角落:“朕自登基以来,夙夜忧勤,常恐负祖宗之托。今有皇长女明昭,生于困厄之际,长于风雨之中。朕思前朝盛衰,念太宗文皇帝之训——‘以百姓为舟,以贤臣为桨’。朕愿此女长成之后,永记大唐昔日之盛、今日之艰、来日之望。今特赐封号——念唐公主。”

殿中响起一阵极轻的吸气声。念唐。念大唐盛世。李凌霜站在廊柱后面,听着那两个字从哥哥口中念出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没有说话。

“念唐”二字,与其说是一个封号,不如说是一句话——一句父亲对女儿说的话,也是一个皇帝对祖宗说的话。殿中几位老臣互相看了一眼。房家现任的家主站在文官队列中段,垂眸望着自己的笏板,眼角微微泛红。长孙家的一位族老站在前头,听到“念唐”二字时,攥着笏板的手紧了紧。程家那位留在长安的旧部统领站在武将队列里,嗓门大,嘴巴动了动,没敢出声,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。

李祝把那卷诏书合上,递给了赵德全。然后他走下御座,走到皇后身边,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明昭。小婴儿正醒着,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大殿的藻井,似乎对上面那些彩绘的横梁很感兴趣。他伸手碰了碰女儿的脸颊,然后转过身来,面对满朝文武,说了一句:“朕今日把这个封号给她,也是给李唐的。念唐者,不忘唐也。”

殿中一片“陛下圣明”的呼声。李凌霜站在侧廊的柱子后面,望着殿上那一幕——哥哥站在皇后和明昭身边,满朝文武跪了一地。她的目光越过那些跪拜的身影,落在殿外那片被雨洗过的晴空上,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嘴角。

她在心里说了一句:念唐。这个名字好。大唐就算有一天不在了,有人叫这个名字,就有人记得它曾经在过。

散朝之后,李凌霜从侧廊绕出来,在殿门口叫住了哥哥。李祝正往御书房走,听见脚步声回过头,看见妹妹站在廊下,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卷帛书。

“哥哥,”她走过去把那卷帛书递给他,“明昭的封号你定了。我这个做姑姑的,也给她备了一份满月礼。”

李祝展开帛书一看,上面是李凌霜的笔迹,写了一份书单——《太宗文德皇后小传》《盛衰录》《大唐之后》各一册,旁边用小字批了一行:“明昭满月,姑姑赠书三册。待她识字之后,一册一册读给她听。第一册讲太宗与文德皇后,第二册讲高宗玄宗代宗,第三册讲大唐之后的路该怎么走。三册读完,她就知道‘念唐’两个字有多重。”

李祝看了两遍,把帛书折好收进袖中,抬头看着妹妹,忽然说了一句:“凌霜,你给明昭备了书,给你肚子里那个备了什么?”

李凌霜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——还看不出什么变化,可她把手放上去的时候,掌心还是贴了一会儿。她抬起头来,说了一句:“还没想好。大约也会是书吧。”

李祝笑了笑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,转身往御书房走了。李凌霜站在廊下,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,然后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小腹,轻声说了一句:“等你出来了,姑姑也给你备一份满月礼。你那份,大约得比明昭的多几本——你爹那边有的是书。”

---

天幕那头,贞观四年的太极殿外,程咬金望着天幕上含元殿里满朝文武跪贺的画面,扯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念唐公主!这封号取得好!念大唐盛世——李祝那小子心里有数!”房玄龄抚须点头,目光却落在天幕上殿中那几位老臣的面孔上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“那几位……看着面生。不是咱们贞观朝的人。”

长孙无忌也凑近了看了一会儿,说:“站在前头那位文官,笏板的拿法和老夫像,可脸型不对。像是……咱们几家后人的模样。”

魏征沉声道:“天祐年间,距贞观已数百年。咱们这些人早就不在了。殿上站着的,是咱们的后人。”

殿中静了一瞬。程咬金忽然不笑了,望着天幕上武将队列里那位用力点头的旧部统领,张了张嘴,低声说了一句:“那是……老程家的后人?”

房玄龄望着天幕上那位垂眸望着笏板、眼角泛红的文官,缓缓开口:“房家的后人。看年纪,应是房家这一代的嫡长。”

长孙无忌望着天幕上那位攥紧笏板的族老,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长孙家的。”

李世民站在最前面,望着天幕上含元殿里那些跪拜的身影,开口时声音很低:“朕认不出他们的脸。可朕认得他们站的位置、拿笏板的姿势、还有听见‘念唐’两个字时眼角泛红的样子。”

长孙皇后依在他身边,轻声说:“二郎,咱们不在了。可咱们的后人还在。他们站在含元殿里,听见‘念唐’两个字的时候,和咱们当年听见‘大唐’两个字的时候,是一样的。”

程咬金忽然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:“老程家的后人站得挺直。”

房玄龄没有接话,只是望着天幕上那个垂眸泛红的文官,看了很久。

永徽三年,李治望着天幕上李凌霜送给明昭的那份书单,对武媚娘说:“她给明昭备了三本书,可最后一句写的是——‘三册读完,她就知道念唐两个字有多重’。”武媚娘轻声道:“陛下,那位公主把‘念唐’两个字的分量,用三本书写明白了。”

开元兴庆宫,李隆基望着天幕上含元殿满朝文武跪贺的画面,忽然对杨玉环说:“玉环,朕方才看殿上那些人——有几个的面孔,和朕见过的几家老臣后人有些像。姚崇家的、宋璟家的……好像都在。”杨玉环轻声道:“陛下,天祐年间距开元也数百年了。殿上站着的,是那些老臣的后人。”李隆基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他们还在。李唐的朝堂上,还有他们。”

大历紫宸殿,李豫望着天幕上李凌霜站在廊下低头对小腹说话的画面,对身边的翰林学士说:“朕的晜孙女儿给明昭备了书,给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也备了书。她方才说‘你那份得比明昭的多几本,你爹那边有的是书’。”翰林学士低声道:“陛下,公主是把两边的书都攒在一起了。”

天幕标记【天祐八年五月初七·念唐公主明昭满月·天子李祝于含元殿册封·封号“念唐”·寓不忘大唐盛世之意·殿中老臣皆贞观诸臣后人·房氏垂眸泛红·长孙氏攥紧笏板·程氏旧部用力点头·太平公主立于侧廊·赠明昭书单三册·批曰“三册读完,她便知道念唐二字有多重”】

水榭里,明昭已经睡着了。长孙昭把她放在摇篮里,盖好小被子,然后坐在旁边轻轻摇着。李凌霜坐在对面,手里捧着一盏茶,望着摇篮里那个安安静静睡着的小婴儿,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袋里摸出那枚汉代铜扣,在掌心里攥了攥。

她站起来,走到摇篮边,弯腰把那枚铜扣轻轻放在明昭的枕边,用襁褓的边角压住。然后她直起身来,对长孙昭说了一句:“等她长大了,告诉她——这是她姑姑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。”

长孙昭望着那枚铜扣,没有问“很远的地方”是哪里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:“好。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