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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我在唐末当公主的那些年

第一场雪落在长安城外的时候,朱温的军队已经推进到了距离潼关不到两百里的地方。

那雪下得悄无声息。李凌霜站在东宫书房的窗前,看见一片一片的白色从灰蒙蒙的天空里落下来,落在宫墙的瓦顶上、落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间、落在校场那些还在操练的人肩上。他们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雾,又被风吹散了,可手里的长矛还举着,脚步还在挪动,没有人停下来。

她看了一会儿,正要转身回案前,李祝推门进来了。

哥哥身上还带着从含元殿走过来的寒气,肩头上落了几片没来得及化掉的雪。他没让人通报,自己推的门,进来后在门边站了一下,看着妹妹站在窗前看雪的背影,忽然开口说了一句:"凌霜,朕想跟你商量一件事。"

李凌霜转过身来。她注意到哥哥今日的神情和往常不同——不是焦急,不是紧张,而是一种沉沉的、像是在心里压了很久终于决定要说出来的那种郑重。她走到案前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"哥哥坐。"

李祝坐下了。他没有先开口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放在案上,展开来。帛书上写的是《大唐开元礼》中关于皇位继承的条例,密密麻麻的楷书,他显然已经翻了很多遍,边角都卷了毛。他指着其中一段,声音有些涩:"凌霜,这里写着——'皇位传承,嫡长子继之。无嫡子则立庶子。无子则……'"他没有念下去,而是抬头看着妹妹,"无子则从宗室中择贤而立。可从头到尾,没有一句提到女儿。"

李凌霜望着哥哥的眼睛,没有打断他。

"朕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。"李祝的声音不高,可每一个字都像在心里磨过很多遍才说出来,"太宗皇帝有一子叫李恪,史书上说他'英果类己',有帝王之才。可他因为不是嫡子,最终没有继承大统。后来……后来的事你也知道。高宗皇帝继位之后,李唐的天下虽然还在延续,可总让人觉得……"他顿了一下,"总觉得最好的那一个没有坐到那个位子上。"

李凌霜轻轻点了点头,仍然没有说话。

"朕还有一个想法。"李祝把那张帛书翻到了背面,上面是他自己的笔迹,显然是他来之前写好的,墨迹还新鲜,"朕觉得——男子虽然按祖制继承皇位,可现在是乱世,不能太拘泥于旧的规矩。高宗皇帝那时候天下太平,他立太平公主为帝女,给封号、给食邑,可从来没有想过让女儿继承皇位。因为那时候不需要——太平盛世里,规矩是用来守的。可现在大唐乱了,守规矩的人已经快要守不住了。"

他抬起眼,目光直直地望着妹妹:"朕在想,皇位继承能不能不看男女。皇子和皇女都有继承权,谁更合适、谁更有能力、谁能带大唐走出这片困局——就立谁。儿子可以,女儿也可以。朕可以立太子,也可以立皇太女。"

李凌霜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有风吹过,卷起几片新落的雪,贴在窗纸上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她望着那几片雪慢慢化开、渗进纸纹里,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暖意:"哥哥,你说的这个办法……确实是好办法。"

李祝怔了一下:"你……你觉得可以?"

"为什么不可以?"李凌霜微微弯了一下嘴角,"当年平阳长公主带兵打仗的时候,没有人问她'你是女子怎么能上战场'。她上去了,守住了,后来以军礼下葬。太宗皇帝生前也说过——'天下者,天下人之天下'。他没有说'天下者,男子之天下'。哥哥今天愿意打破这个规矩,不是为了你自己,是为了让这个天下在最难的时候,能选到一个最好的人来坐那个位子。哪怕那个人是个女子。"
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一些:"而且——哥哥,皇后娘娘肚子里那个孩子还没出生。你和我都不知道她是男是女。若是个女儿,你今日说的这番话,就是她将来的一条路。若是个儿子,你今日说的这番话,也是告诉他——他将来不必害怕有人跟他争,因为比他强的自然会走到前面去。"

李祝攥着那卷帛书的手指松开了几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亲手写下的那几行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不大,可里面的东西很重——是那种把压了很久的话说出口之后才能有的松快。"凌霜,"他说,"朕今日在含元殿批折子的时候,忽然想到一件事——如果五年前朕没有你,朕早就被朱温变成真正的傀儡了。可朕有你。朕有一个妹妹,她替朕写了书、养了孩子、守了城、织了一张网。她做的每一件事,都比朕这个正儿八经的皇帝做的还多。"

他抬起头看着妹妹,目光认真得近乎固执:"朕想让天下人都知道——女儿也能坐那个位子。只要有本事,就能坐。朕的子孙后代里,不管男女,只要能撑起李唐这片天,朕就把天交到他们手上。"

李凌霜望着哥哥那双在五年的磨砺中渐渐变得坚定的眼睛,忽然觉得鼻子微微有些发酸。她飞快地眨了一下眼,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,然后低头理了理袖口——那枚螭虎玉印在袖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
"哥哥,"她轻声说,"等打完这场仗,你把这句话写进诏书里。让太常寺备案,让史官记录,让后世的每一个李家人都知道——你曾经在城外有兵临城下的那个冬天里说过:女儿也能继承皇位。"

李祝点了点头,站起来时把那张帛书重新卷好,放回袖中。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妹妹一眼,忽然说了一句:"凌霜,你方才站在窗前看雪的时候,朕想到了一句话。"

"什么话?"

"平阳长公主当年打天下的时候,也是在一个下雪天进的城。她进城之后,长安城的百姓说——'雪停了,天下也快太平了'。"他望着妹妹的眼睛,"朕觉得,今年这场雪停了之后,也会天下太平的。"

李凌霜没有回答。她只是弯了一下嘴角,然后目送哥哥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的风雪里。窗外的雪比方才大了一些,纷纷扬扬的,落在校场那些操练的人肩上、落在城墙上、落在远处潼关的方向。她转身走回案前,摊开那本还没写完的《论君臣》,在"储位"一节下面添了一行新的批注:

"帝王之嗣,不在男女,在才德。天下艰难之际,尤当不拘一格,以贤者居之。此乃李祝天子于天祐六年冬雪中所悟之理。后世子孙,当记此训。"

她搁下笔,吹干墨迹,合上书册。窗外的雪还在下着,校场那边的号子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,一声长一声短,像是在跟雪落的声音一唱一和。她站在窗前听了片刻,然后转身走了出去。她要去校场看看那些操练的人今天有没有人冻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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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幕那头,贞观四年的太极殿外。

程咬金望着天幕上李祝走出东宫时微微挺直的背影,忽然转头对房玄龄说了一句:"老房,你听见了没有——那小子说女儿也能继承皇位。"

房玄龄抚须的手在空中悬了一瞬。他望着天幕上那卷被收进袖中的帛书,开口时声音里有少见的动容:"天子此语,打破了自周以来千余年的继承之制。可他的话有道理——天下艰难之际,当以才德为先,不以男女为限。若早有人这样想,或许李唐的许多遗憾都可以少一些。"

长孙无忌望着天幕上李凌霜刚刚写下的那行批注,低声道:"公主把天子的话写进了书里。她是想让这句话被记住,被传下去,被后人看见。这一笔落下去,比许多皇帝的诏书都重。"

魏征沉声道:"天子在城外兵临城下的时刻说出这句话,说明他心里想的已经不是守规矩了——他想的是怎么让李唐活下去。活下来的王朝,才有资格谈规矩。"

李世民站在最前面,望着天幕上李凌霜走出东宫、走进风雪中的背影,开口时声音很低:"她说'哥哥你说的这个办法确实好'——她说的'好',不是因为这是她哥哥说的。是因为她心里也这么想过。她只是等哥哥先说出来。"

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,轻声说了一句:"二郎,他们兄妹二人——一个敢说,一个敢接。李唐有这两个人,或许真的能在风雪里站久一些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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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徽三年,长安。

李治望着天幕上李祝离开东宫时的背影,忽然对武媚娘说:"媚娘,你觉不觉得——他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,不像一个十六岁登基的傀儡天子了。他像一个人真正坐在龙椅上的人。"

武媚娘轻声道:"陛下,那位天子是被他妹妹一点一点教出来的。他今日说的这句话,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。他妹妹只是替他把路铺到了这一步。"

李治望着天幕上那卷被收进袖中的帛书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:"若朕当年也有一个这样的妹妹……"

他没有说完。武媚娘轻轻握住了他的手,也没有接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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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元年间,兴庆宫。

李隆基望着天幕上那行"帝王之嗣,不在男女,在才德"的批注,忽然说了一句:"她写的这段话,若是让朕的姑母看见了,大约会叹气。"

杨玉环轻声问:"陛下说的是哪位姑母?"

"太平公主——朕那位姑母。"李隆基望着天幕,"她这一辈子都想让天下人知道,女儿也能坐那个位子。可她生在太平年间,时局没有给她机会。如今隔了几百年,她那个同封号的晜孙女,反而等到了一个人亲口说出这句话。"

他望着天幕上走进风雪中的那个背影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"太平公主等了三百年的那句话,让另一个太平公主听见了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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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历年间,长安。

李豫望着天幕上李凌霜走出东宫时被风吹起的衣摆,望着她穿过廊下时伸手接了一片落雪、低头看了一眼又松开手的动作,忽然对身边的翰林学士说了一句:"你注意到了没有——她方才接雪的时候,掌心朝上。"

翰林学士低声道:"陛下,那是……"

"那是平阳长公主的习惯。"李豫的声音很轻,"平阳长公主当年打仗的时候,每到下雪天都会伸手接一片雪,看一眼,然后说一句'雪停了就能行军了'。她把这个习惯传了下来,传了不知道多少代。到了朕的晜孙女儿手里——她也会在雪天伸手接雪了。"

天幕上,李凌霜已经走到了校场边缘。她正低头跟一个冻得直哆嗦的年轻士兵说着什么,把自己的手炉递了过去。月光照在雪地上,白茫茫一片,那个年轻士兵接过手炉时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了头,用力吸了一下鼻子。

李豫望着那个画面,低声说了一句:"她会带着这些人,等到雪停的那一天。"

天幕最后一幅画面定格在校场边缘——李凌霜把手炉递给士兵时微微弯下的腰,月光照在她肩头新落的雪上,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银粉。远处潼关的方向,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雪夜里亮了一下,又暗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