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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我在唐末当公主的那些年

沈才人的胎满两个月时,朱温的人终于从汴州动身了。

马三刀这回没打头阵。朱温派了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,姓郑,看着和和气气,像个教书先生。他入宫时先递了一封家书——说朱温想女儿了,让贵妃娘娘给家里回封信。那信被小莲截了一道,送到李凌霜面前拆开看过,里面确实只是些家常话,问女儿在宫里吃得好不好、天冷了添没添衣裳,末尾加了一句"若宫中有什么需要置办的,只管托人传话回来"。

"没什么问题。"李凌霜将信重新封好,递给小莲,"送贵妃那边去。"

小莲接过信,犹豫了一下:"公主,那位朱贵妃……奴婢这几个月瞧着,她倒安分。每日按时给皇后娘娘请安,从不打听前朝的事,连身边的丫鬟都不许乱走动。"

"那就是个聪明人。"李凌霜翻着手里的书页,头也没抬,"她越安分,朱温就越觉得她有用。安分是她给自己留的活路。"

小莲似懂非懂地走了。李凌霜放下书,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。朱温的人卡在这个节骨眼上递信进来,表面上是想女儿,可暗地里只怕是坐不住了——沈才人有孕的消息虽然在宫里瞒得紧,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。汴州那边想必已经嗅到了风声,送这封信来,八成是想探探虚实。

"无忧,"她唤了一声,"传话给太医院,沈才人的安胎药从今日起加一味黄连,量减半,用蜜水化开了再入煎。"

无忧眨了眨眼:"公主,黄连是苦的……"

"就是要让人闻到苦味。"李凌霜微微一笑,"让太医对外说才人胎象不稳,需用苦药安神。谁问起来都这么说。"

无忧恍然大悟,转身跑了。李凌霜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朱温想探虚实,她就给他一个虚的——沈才人胎象不稳,药里都是苦味,孩子能不能保住还两说。这么一来,朱温反而会松一口气,不会急着动手。

至于那碗安胎药里的灵泉水,自然还是照加不误。等朱温收到"胎象不稳"的消息时,沈才人的肚子里早就养得结结实实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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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李凌霜带着程锦儿出了宫门。

城外那片垦荒地她已经三个月没来看过了。当初长安大牢里放出来的两百多个犯人,如今分成了四队,每队五十人,在长安城外东南方向的一片荒坡上开垦土地。程锦儿从河北调来的程家旧部管着监工,每日天亮下地,日落收工,午饭就地吃,晚上回牢房睡觉。开春时翻了一遍土,又赶着时令种了粟和豆,如今三个月过去,那片原本杂草丛生的荒坡上已经冒出了一片齐膝的绿苗。

李凌霜站在田埂上,看着远处那些穿着囚服的犯人们弯腰在垄间拔草。阳光毒辣辣的,晒得人头皮发烫,那些人汗流浃背,但手里的活儿没停。有个年纪大些的犯人在田埂边歇脚喝水,看见田埂上站了个穿素衣的年轻女子,眯着眼看了半天,也没认出来是谁。

程锦儿在旁边低声说:"公主,那边管事的程家兄弟来报,头一批粟再过两个月就能收了。按现在的长势,一亩估摸能收两石多。"

"两石。"李凌霜算了一下,两百亩地就是四百石粮食,够宫里支应小半年。"没出什么乱子吧?"

"乱子倒是没有。就是有几个人嫌活儿重,想逃跑来着——被程家兄弟抓回来捆在田头晒了三天,第四天就老实了。"

李凌霜点了点头:"让管事的注意些,别把人累坏了。干活归干活,饭要管饱,伤了病的该歇就歇。"

程锦儿应了。李凌霜又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那片绿油油的苗在风里轻轻晃动,像是这片土地上重新长出来的希望。她走过田埂时,一个年轻犯人抬起头来,看了她一眼。他认出了程锦儿——那个腰间别短鞭的姑娘,每日来送饭时都冷着一张脸,可碗里的饭菜从不少给。那年轻犯人又看了一眼李凌霜,没说话,低下头继续拔草了。

李凌霜走远之后,那人忽然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:"方才那个姑娘,是不是……"

旁边的人头也不抬:"像宫里人。别多嘴,干活。"

年轻犯人闭了嘴,又弯下腰去。那把草攥在手心里,叶子尖扎得掌心生疼,可他攥得紧紧的,像攥着什么东西不肯放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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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后,李凌霜独自去了大明宫角落里的一间旧殿。

那地方从前叫"宗室档案阁",存放着李家历代宗亲的名册、谱牒、封爵记录。安史之乱后这东西就没人管了,朱温掌权之后更无人问津,门锁锈了一半,灰积了厚厚一层。李凌霜让赵德全配了钥匙,瞒着所有人的耳目,夜里自己一个人来翻。

她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月光从破了的窗纸缝里漏进来,照在满架的卷宗上。她点燃带来的蜡烛,开始一卷一卷地看。

名册上的名字密密麻麻,从高祖李渊的兄弟们一路列下来,直到她父皇昭宗一辈。她看见许多熟悉的名字——太宗的兄弟们、高宗的后代、玄宗的子孙,一代一代密密麻麻地排着,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。可越往后翻,枝叶就越稀疏。安史之乱时折了一批,黄巢之乱时又折了一批,朱温弑君时再折一批。到了天祐三年,名册上还活着的李家宗亲已经寥寥无几了。

她一一记下那些名字和所在地——有个远房叔祖在蜀中隐居,有个堂伯流落淮南做了教书先生,还有几家散落在关中的乡野间,隐姓埋名过着日子。她翻到最后一卷时,手指顿住了。

那是昭宗一脉的谱系。上面记着:李晔,第七子李祝,幼女李凌霜。后面空了一大片,是还没来得及写上去的后代。

李凌霜看着那片空白,蜡烛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,影子在墙上摇摇摆摆。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片空白,指尖在纸面上蹭了一下,沾了一层薄灰。

"会有人的。"她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在空荡荡的旧殿里显得极轻。她把名册合上,放回原处,吹熄蜡烛,转身走了出去。

月光照在她身上,在身后拖了一道细长的影子。她走过长廊时忽然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听——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,是巡夜的内侍在敲更。除此之外万籁俱寂,偌大的大明宫像一座睡着了的巨兽,呼吸绵长。

她想了想,转身去了沈才人的偏殿。

殿里还亮着一盏小灯。沈才人正靠在床上看一卷话本,见李凌霜进来,连忙要起身。李凌霜按住了她的肩膀:"躺好,我坐会儿就走。"

沈才人乖乖躺回去,把话本合上放到一边。李凌霜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,打量了一下她的面色——脸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,下巴也圆了一圈,眉眼间透着一股将为人母的温软。

"今日的药喝了?"

"喝了。"沈才人点头,"苦得臣妾龇牙咧嘴的,但喝完就觉得浑身暖和。"

李凌霜笑了笑:"那是药效好。再喝两个月,等胎坐稳了就不必这么苦了。"

沈才人望着她的侧脸,忽然轻声说:"公主,您帮臣妾和陛下……谢了这么多,臣妾不知道怎么报答。"

"不用报答。"李凌霜低头理了理袖口,语气很淡,"你们好好的就行。"

她坐了一盏茶的工夫,又叮嘱了几句饮食起居的事,然后起身走了。走到门口时,沈才人在身后唤了一声:"公主——"

李凌霜回过头。沈才人望着她,眼眶微微泛红,却说不出更多的话来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
李凌霜也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了夜色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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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暖阁的路上,小莲从侧廊小跑过来,递上一本账册:"公主,这是长安书坊这半年的进项,已经结算清楚了。"

李凌霜接过账册,就着月光翻了翻。半年下来,六本书印了将近一万册,扣除纸张、刻印、人工、铺租,净赚了两千三百多两银子。在空空如也的国库面前,这笔钱不算大,可也够宫里支应一阵了。

"送一半进内库,充入国库。"她把账册递回去,"另一半封好,明日我亲自交给哥哥。"

小莲愣住了:"公主,这些银子是您辛辛苦苦赚来的……"

"书坊是长安城的书坊,赚的银子是长安城的银子。"李凌霜继续往前走,"我又不缺吃穿,留它做什么?"

小莲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,抱着账册退下了。月光落在青石板上,李凌霜走过长廊,身影被灯影拉得忽长忽短。她回到暖阁时,程锦儿正蹲在门槛上擦短鞭,见她进来,抬头问:"公主,宗室那边怎么样?"

"活着的不多。"李凌霜在案前坐下,倒了杯凉茶灌了一口,"但还有几个。能用的,我改日让人去一一联络。"

程锦儿点了点头,擦了最后一下鞭子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:"那您早点睡。明天还要去国库送钱呢。"

李凌霜笑了一下:"你倒比我还急。"

"那当然!老程家的人最见不得钱在手里攥着发霉。"程锦儿咧嘴一笑,扛着短鞭走了。暖阁里安静下来,李凌霜一个人坐在灯下,将那些记下来的宗室名单重新抄了一份,用细绳系好,收进枕边的小匣子里。她吹了灯,躺下去时听见窗外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,沙沙沙,像有人在翻书。

她在黑暗中睁着眼,看着帐顶。心里头转着许多事——沈才人的胎、城外那片绿苗、宗室里那些散落各地的名字、书坊的下本书该写什么。想着想着,眼皮渐渐沉了,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软枕里,呼吸均匀了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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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幕那头,贞观四年的太极殿外。

房玄龄望着天幕上那沓账册的数字,默默算了一下,对李世民道:"陛下,公主这半年赚了两千三百余两,悉数充入国库——她这个书坊,等于是以一己之力在替朝廷补窟窿。"

长孙无忌点头:"更难得的是她分毫不取。这孩子的分寸感……着实难得。"

李世民望着天幕上那个已经吹灯睡下的少女,忽然问了一句:"她方才去查宗室名册时,看见那片空白,心里在想什么?"

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,轻声道:"大约在想——不能让它空着。"

李世民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望着那间已经暗下去的暖阁,月光照在窗纸上,像一层薄薄的水银。那个十五岁的女孩睡在里面,手边放着一沓写满了宗室名字的纸,枕边收着一本记满了未来计划的册子。她的梦里有大明宫的春天、有城外那片绿油油的苗、有沈才人肚子里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。

"她累不累?"李世民忽然问。

长孙皇后握紧了他的手,声音很轻:"累。但她不会说。"

程咬金在后面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:"那丫头要是累倒了,老程第一个不答应!"他顿了顿又嘟囔,"可老程又够不着她……"

房玄龄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满朝文武都站在月光下,望着天幕上那间已经暗下去的暖阁,谁也不肯先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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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徽三年,长安。

李治望着天幕上那本账册,忽然转头对武媚娘说:"媚娘,你说她一个女孩子,赚了钱全交出去,自己留了什么?"

武媚娘想了想,答道:"留了一盏灯。那间书坊的灯,彻夜亮着。"

李治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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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元年间,兴庆宫。

李隆基望着天幕上那个在旧殿里翻阅宗室名册的少女,看着她指尖轻轻划过名册上"李晔"后面的空白,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。他转头对杨玉环说:"玉环,你说咱们李家的子孙,到那时候还剩几个?"

杨玉环轻声道:"陛下,那位公主把活着的都记下来了。一个都没漏。"

李隆基沉默了很久,低声说:"她一个一个数过去了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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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历年间,长安。

李豫望着天幕上李凌霜走出宗室档案阁的背影,月光拖着她细长的影子,一步一步走过长廊。她走得很稳,不急不缓,可李豫注意到她走过拐角时停了一下,扶着墙站了那么片刻。

"她累了。"李豫低声说。

翰林学士站在他身后,没有接话。

李豫望着天幕上那道细长的影子,看着她重新站直身体继续往前走,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。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,别过脸去看了一会儿天边的月亮。

"朕的晜孙女儿……"他的声音哑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"你歇会儿吧。"

天幕没有回答。只有月光静静地落在那道已经走远的影子上,跟着她一起,进了亮着一盏小灯的暖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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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幕最后一幅画面定格在长安城外那片绿油油的田地上。月光照着齐膝的粟苗,风一吹整片地都在晃动,像一整片沉默的、绵延的、正在生长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