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都的夏天,是在第二学期快要收尾时,才算真正漫进来的。
温带海洋性季风裹着恰到好处的暖湿,把整座城市泡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。阳光不烈,却绵长久远,落在游音区的树梢上,滤成一片晃眼的碎金。风从很远的海面吹过来,带着咸凉的湿气,穿过海都学院敞开的铁栅栏,掠过教学楼外墙爬满的青藤,再钻进一条又一条连廊,把午后的慵懒吹得格外漫长。
蝉鸣不算聒噪,反倒像一层柔软的底噪,铺在空气里。柏油路泛着浅淡的热气,树叶常年被湿润海风养得鲜绿发亮,连墙壁、栏杆、窗台,都凝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潮气。栀子花在校园角落大簇大簇地开着,香气不冲鼻,是清清淡淡的甜,混着海风,飘得到处都是。
放学的人潮渐渐散了。
朱利安·梭罗沿着教学楼外侧的走廊慢慢走,没有随从,没有刻意张扬的姿态,只穿着一身干净妥帖的校服,领口松着一颗扣子,指尖随意地搭着一本薄册。他本是要穿过游音区的教学主楼,往琉净区的方向回去,却在靠近旧音乐楼那一段时,脚步忽然顿住。
风里,多了一道声音。
不是歌声,不是人声,是笛子。
清、凉、静、又沉。
像海浪轻轻拍在无人的礁石上,像暮色落进海花镇的空荡栈桥,像夏天里一场不会淋湿人的细小雨丝。笛声不张扬,却极具穿透力,穿过半开的木窗,穿过潮湿的风,穿过栀子花的香气,直直钻进耳朵里,再轻轻落进心底。
朱利安不自觉停下。
他站在音乐教室门外几步远的廊下,背靠着微凉的墙壁,目光落在那扇紧闭却留了缝隙的木窗上。阳光从侧面斜斜洒下,在地面投出细长的光影,灰尘在光里缓缓浮动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剩蝉鸣、风声、以及那道仿佛从深海里浮上来的笛音。
他没有推门,也没有出声,只是安静地站着听。
笛声里有说不出的情绪——不是欢快,不是激昂,是一种很轻、很淡、又很固执的忧伤,像海面上久久不散的雾,像一个人独自守着整片安静的海。可偏偏,那音色又干净得动人,温柔得让人舍不得移开脚步。
朱利安就这样站了很久。
直到笛音微微一顿,戛然而止。
下一秒,教室门被轻轻拉开。
少年站在门内,背光而立。
银笛还握在他手里,笛身沾着一点薄薄的潮气。碎发垂在额前,遮住一点眉眼,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。校服穿得一丝不苟,连袖口都扣得整齐,整个人像被一层清冷的光裹着,自带一种“勿靠近”的安静疏离。
是苏兰特。
校园里被称作“海魔女”的音乐社社长。
他抬眼,目光淡淡落在门外站着的朱利安身上,眉尖几不可察地微蹙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点生人勿近的淡凉,还有点不自觉的毒舌。
“……你站在那里很久了。”苏兰特顿了顿,声音像他的笛声一样清,“偷听很有意思?”
风恰好又吹过来,带着栀子花香,掠过两人之间。
夏天、笛声、少年、初见。
就在这一刻,轻轻落定。
苏兰特就站在半开的门内,银笛还捏在指间,笛身沾着海风带来的微潮气。
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斜斜切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亮线,反而把他的侧脸衬得更浅、更淡,像一层蒙着薄雾的冷玉。眉骨清瘦,眼尾微微垂着,明明没什么表情,却自带一股化不开的忧郁——像是海花镇常年不散的雾,又像是夏日里一场将下未下的雨,安静、沉重、又拒人千里。
他看着门外的朱利安,眼神没有温度,也没有好奇,只有一种被打扰后的淡厌。
“我问你,站在门口偷听很久很好玩?”
声音清、冷、脆,像笛音里最利的那一节,没半点客气,甚至带着点直白的刺。
“这里不是观光处,也不是你闲得没事可以随便驻足的地方。不觉得很失礼?”
没有大吼,没有尖锐,可每一句都凉淡、疏远,明明白白写着不好相处、别来烦我、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。
连眉头都皱得很轻,却足够让人一眼读懂:他不喜欢被打扰,更不喜欢被陌生人这样安静地盯着、听着。
朱利安站在原地,没有被吓退,也没有急着辩解,只是微微怔了一瞬,目光依旧很轻地落在苏兰特身上。
忧郁。
悲伤。
像把所有情绪都沉在心底,只露出一层冷硬的壳。
这是他对这位音乐社社长的第一印象,清晰得如同海风拂面,避不开,也忘不掉。
面对那几句带着刺的话,朱利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依旧温和,连一点被冒犯的愠色都没有。
“我没有想偷听。”他声音很轻,很稳,“只是路过,听见笛声……就停下了。”
苏兰特指尖微微收紧,银笛在掌心抵出一点浅痕。
他最烦这种莫名其妙、不请自来的陌生人。烦不打招呼的注视,烦突然闯入的安静,烦别人用一种好像“我懂你”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路过?”他冷笑了一声,语气更淡,也更毒,“整条走廊那么宽,你偏偏路过门口站到结束?这位同学,借口也要找得像样一点。”
“我只是觉得……笛声很好听。”朱利安很认真地说,没有半点敷衍。
这句话反而让苏兰特眉皱得更紧。
好听?
他听过太多评价。
刺耳、阴沉、悲伤、诡异、像海妖的诅咒。
却很少有人这样直白、平静、不带任何目的,只说一句——很好听。
他莫名有些不自在,像是心底最封闭的一处被轻轻碰了一下,却又立刻用更冷的态度裹紧。
“与你无关。”苏兰特收回目光,语气干脆,“下次别再站在这里,我不想被人盯着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要关门,动作干净利落,不留一点余地。
分明是拒人千里的模样,分明语气冷硬、毒舌直白,分明写满了“别靠近我”。
可朱利安望着那道清瘦又带着浓重忧郁的背影,却一点都没生气。
反而心里,轻轻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、想要再靠近一点的念头。
门即将合上的前一瞬,他才轻声、很轻地补了一句。
“我叫朱利安·梭罗。”
门关上了。
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隙,和走廊里依旧飘着的、栀子与海风的味道。
苏兰特背靠着门板,握着银笛的手指,微微松了松。
窗外的夏天很长。
蝉鸣依旧。
风还在吹。
而这场由笛音开始的相遇,才刚刚落下第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