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中午在食堂,马超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,嘴里扒拉着米饭,忽然压低了嗓子说了一句:"你知不知道高二那边什么情况?"
我嚼着菜抬头看了他一眼。他这人平时吹牛都是大嗓门,一旦压低声音说话,那就是真有东西要说。
"不知道。"
他把筷子搁下,把餐盘往旁边推了推,往前凑了点。"高二的龙头叫陈宣任,"他说,"你听过这名儿没?"
我摇头。陈宣任。来滨江一中快一学期了,这个名字确实偶尔在走廊上飘过,但没人细说,我也没细问。
"陈宣任这人,"马超拿手指头蘸了点汤,在桌面上画了个圈,"高二那帮人全听他一个人的,整个年级铁板一块,没有谁能跟他叫板。他手底下有四个人,外面管那四个叫四大神兽。"
"四大神兽?"我差点笑出来,"起外号的人看《西游记》看多了吧?"
马超没笑。他表情挺认真的,皱着眉头说:"别笑。这四个是陈宣任最信得过的人,每个人管一摊。朱雀、白虎、青龙、玄武,分别代表了武、谋、志、义。"
他说着,在桌上那个汤画的圈旁边又画了四个小圈,一边写一边念:"朱雀主武,负责打架镇场子;白虎主谋,管头脑和布排;青龙主志,管的是规矩和纪律,也就是谁犯了陈宣任定的规矩,青龙来处置;玄武主义,管内部的人心,兄弟之间出了什么矛盾,玄武来调和。"
"朱雀武、白虎谋、青龙志、玄武义。"我重复了一遍,把这四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圈,"你知道这四个都是谁?"
"朱雀是谁我不知道,"马超说,"白虎我也不知道,青龙玄武都不知道。这四个人连高二那边自己人都分不清谁对应谁,就知道有这么四个人,都是陈宣任最亲近的。"
"那你怎么知道这些的?"
"我哥以前是一中的。"马超把桌面上那滩汤水抹了,"他毕业之前跟我说过,陈宣任是从高一下学期开始起来的,那时候他身边就有四个人帮他。后来他们统一了高二,那四个就藏起来了,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。但谁要是碰了陈宣任的人,第二天那人准被收拾得服服帖帖,动手的人从来不留名。"
他擦了擦手,重新拿起筷子夹菜。我坐在那儿,盯着桌面上那滩被抹开的汤渍,痕迹慢慢渗进木头纹理里,变成一片暗色的水斑。
"所以你在高一弄出那么大动静,"我说,"高二那边没找你?"
马超把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,咽了。"找过。"他说,"我刚开学那会儿确实有人来打过招呼,意思就是安分点,高一别搞太大。但后来发现我也就是个嘴上嚷嚷的,没啥大动作,就没继续管了。"他夹了一块肉,又看了我一眼,"你那事儿传开了之后,高二那边也听到了。但你没惹他们的人,他们懒得管。"
我点点头。心里头那几个词还在转——朱雀,白虎,青龙,玄武。武、谋、志、义。明面上是四个封号,实际上就是陈宣任把整个高二的底盘分成了四块,每一块都有一个信得过的人把着。这种布置法,不像普通混混干得出来的。
"陈宣任什么来头?"我问。
马超往嘴里扒了最后一口饭,含含糊糊地说:"他家做建材的,有钱。但他是自己打上来的,不是靠家底。听说他高一刚进来的时候也被高年级的欺负过,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,一个学期不到就把整个高一全收了。到了高二就开始收拾高三,现在高三的老大虞成德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。"
我嚼着饭想了一会儿。然后我想到了一件事。
"朱雀那个,"我说,"负责打架的是吧。"
"嗯。"
"那她应该是四个人里最猛的。"
马超点头:"按道理说是。"
我又想起昨晚上道馆里那个背影。白色武术服,黑带,三脚连环踢落地无声,马尾辫在脑后甩了一下。还有那个赌气似的"哼"。
"陈墨那水平,"我说,"要是放到一中的环境里,算不算猛?"
马超愣了一下,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里头带着点"你问到点子上了"的意思。他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桌面:"我不知道朱雀是谁,但要是陈墨在一中,那个朱雀的位置非她莫属。"
他这话说得随意,但我听进去了。我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,端着餐盘站起来。马超也站起来了,我们一块往回收台走。经过食堂门口的时候外头的风灌进来,冷飕飕的,我拉了拉外套拉链。
下午的课我听得心不在焉。老师讲什么像隔着层水,模模糊糊的。我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马超说的那四个词——武、谋、志、义,四块拼在一起,拼成一个高二的底盘。而四个里面最核心的那个"武",如果真的是陈墨那种级别的人来当,那整个架构的根基就太稳了。
下课之后我去了图书馆。雾岛已经在老位置了,看见我来冲我招招手,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日文书,还放了一个小纸包。她推了推那个纸包说:"今天做的是黄豆粉团子,你尝尝。"
我坐下,打开纸包吃了一颗。黄豆粉沾在嘴唇上,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告诉我沾粉了,我用手背擦了擦。
"你今天不太专心,"她歪着头看我,"在想什么?"
"在想学校的一些事情。"
"什么事情?"
我想了想,问她:"高二有个叫陈宣任的人,你听说过吗?"
她眨了一下眼睛,想了想。"啊,"她说,"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。上次在走廊见过一次,戴着耳机的,走路很慢,别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点一下头。旁边的人好像都怕他。"
"你见过?"
"见过。"她拿了一颗团子自己咬了一口,"他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,班上的人都不说话了。就那种——"她顿了一下,比划了一个"嘘"的手势,"那样。"
我没再问了。吃完团子我帮她改了一段演讲稿,她改了之后又念了一遍,念得比昨天顺多了。临走的时候她把剩下的团子全塞给我,说"你今天吃得太少了,带回去当宵夜"。
晚自习回宿舍的路上我走得很慢。风大,把操场边那排不知道什么树的枯枝吹得嚓嚓响。我经过那棵大榕树的时候,长椅上空空的,林薇不在。树叶在路灯底下被风吹得翻来翻去,露出背面发白的叶脉。
回到305的时候马超已经躺床上了。我爬到自己铺上,把黄豆粉团子的纸包放在床头柜上。躺下去的时候我盯着上铺那块床板,科比的海报在黑暗里只剩一个轮廓。
"马超,"我喊了一声。
"嗯?"
"朱雀、白虎、青龙、玄武,这四个人你一个都没见过?"
上铺安静了几秒,然后他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了一声。"没有。"他说,"那四个从来不公开露面。有事都是陈宣任自己出面摆平。"
"那你怎么知道朱雀是女的?"
"听说的。"他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把脸埋进了枕头,"有人说朱雀是个女的,很能打。但更多人说不信,说女的哪能镇住场子。反正没人知道真假。"
他又翻了个身,呼噜声慢慢响起来了。我躺在黑暗中,把马超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"有人说朱雀是个女的,很能打。"能打到什么程度?能打到跟陈墨一个级别吗?我想到陈墨那三脚连环踢,又快又稳,脚面绷得笔直,落地无声。不到一年黑带,市冠军。
我又想到陈宣任。高高瘦瘦,戴耳机,走路慢。走廊上经过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说话了。他高一被欺负过,一个学期统一了整个年级。到了高二,他身边有四个人,分掌武谋主义,把整个年级经营成一块铁板。没人知道那四个人是谁,只知道他们存在,像四根柱子撑着陈宣任那个位置。
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,吹得宿舍的窗户咯咯响。我闭上眼,那些名字和封号慢慢沉下去了。
但我记住了。陈宣任,四大神兽,武谋主义。朱雀是女的。很能打。
还有一个名字我也记住了。陈墨。振藩截拳道馆。市女子冠军。
我在心里把这两条信息放在一块,中间隔着一层雾。看不清它们是不是同一条线,但我先把它们搁在那儿了。说不定哪天雾散了,能看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