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脚步虚浮,漫无目的地挪到后厨。
心里有个声音,疯了一样在嘶吼。
我要走。
我必须离开这里!
我只想逃,逃开眼前令人窒息的一切,逃开那个让我夜夜噩梦的男人,逃开那个亲手毁了我整个人生的恶魔!
手指死死攥着手里的白瓷盘,用力到指节泛白,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
“慕倾姐姐?”
一道清脆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。
是小翠。
她快步跑过来,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模样,满眼担忧:“姐姐,你怎么了?脸色差得吓人。”
我压下眼底所有的狼狈和恨意,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:“没事,我要走了。”
小翠当场愣住,一脸茫然:“什么?姐姐你要去哪?”
“回头帮我跟妈妈说一声。”
说完这句话,我不再多留,转身就走。
我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小包裹,里面只有我寥寥几件贴身衣物,背着简单的行囊,头也不回地踏出了院门。
身后,只剩下完全摸不着头脑、呆立在原地的小翠。
晚风迎面吹过来,我抬头望着茫茫夜色。
我该去哪里?
我没有去处,也没有归处。
只要离开这里,只要远离萧书恒,哪里都好。
走着走着,或许路,自然就出来了。
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。
连日紧绷逃亡,身心早就累到了极点,我眼神涣散,根本顾不上看脚下的路。
就在这时,一道人影急匆匆撞了过来。
“咔嚓——”
清脆的碎裂声猛地响起。
我发髻上唯一的一支玉簪,直直摔在青石板上,瞬间裂成好几瓣。
“对不起!姑娘!真的对不起!”
撞我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一脸青涩,瞬间慌得手足无措,蹲在地上看着碎掉的玉簪,满脸愧疚。
“都怪我走得太急!摔坏了你的簪子!姑娘你别生气,多少钱我都赔你,多少银子都行!”
我怔怔看着地上一片片碎玉,心口猛地一抽,酸涩堵得我喘不上气。
这支簪子,是我娘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。
是我在这世上,仅存的一点念想。
如今,说碎就碎了。
就像我的人生,支离破碎,再也拼凑不回从前。
罢了。
我轻轻摇头,压下眼底的湿意。
“没事。”
我弯腰,一点点捡起地上的碎簪片,紧紧攥在掌心,继续往前挪步。
一双眼睛空洞麻木,再也没有半点光亮。
少年还在身后不停道歉,满是焦灼愧疚。
不远处,一道华贵身影缓步走来,气质温雅矜贵,是他的主子,顾惜时。
他淡淡开口:“裴行,怎么回事?”
少年懊恼垂首:“公子,是我不对,不小心打碎了这位姑娘的簪子,看着她很难过,我心里不安。”
顾惜时眸光微转,语气温和:“既然是你的错,便好好赔罪。”
裴行立刻追上我,不由分说把怀里所有银子都往我手里塞。
“姑娘,这是我这个月全部月钱,都赔给你!不够的话,我后续再补!”
我看着掌心沉甸甸的银两,面无表情,轻轻推开。
一句话没说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顾惜时静静望着我单薄孤寂的背影,眼底若有所思。
我一路乱走,不知不觉到了一处小河边。
连日逃亡,日日心惊胆战,我早已筋疲力尽。
到了这僻静无人的地方,我紧绷多日的神经,终于彻底松懈下来,再也没有半点防备。
河水清澈见底,映出倒影。
我抬手摘下脸上的面罩,掬起一捧凉水,轻轻洗去脸上的尘灰。
水面里的人,半边脸疤痕交错,丑陋狰狞,狼狈不堪。
谁也不会想到,这是当年名满京华、明媚耀眼的叶家嫡女叶慕倾。
我看着水中的自己,心里毫无波澜。
就在我失神恍惚的瞬间,树后猛地窜出一道黑影。
一根粗木棍,狠狠砸在我的后背上。
剧痛瞬间席卷全身,眼前一黑,我彻底失去意识,昏死过去。
再次醒来,人已经躺在一间精致陌生的房间里。
床前,一道身形肆意张扬,坐姿慵懒却压迫感极强。
是萧书恒。
我瞳孔骤然一缩,心底瞬间被恐惧填满。
他沉沉望着我,嗓音冰冷:“背着包裹出逃,叶慕倾,你想去哪?”
他缓缓道出一切。
那日一见,他心里便一直忘不掉我的身影。
派人追查之后才知,我早已出狱。
他当即确定,那个戴面罩、满脸疤痕的女子,就是我。
所以,他毫不犹豫,直接派人把我抓了回来。
“你想逃?”
萧书恒俯身,冰凉的指尖狠狠捏住我的下颌,力道重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。
“你能逃去哪里?”
他松开手,在屋内缓缓踱步,周身戾气翻涌。
满城流言四起,他早已先入为主认定,“是我因妒杀了顾浅浅。”
“你背上人命,还想一走了之?叶慕倾,我告诉你,这辈子,你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!”
“想逃?死了这条心!”
我红着眼,满心疲惫,声声颤抖辩驳:“我没有杀人!萧书恒,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肯信我一次?”
“不是你,还能是谁?”
他冷笑,眼底尽是笃定和讥讽。
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,彻底凉透。
我喉咙哽咽,字字皆是悔恨:
“萧书恒,我这辈子最后悔、最错的一件事,就是爱上你。”
“是我瞎了眼,是我活该,我就不该对你动心半分!”
这句话,彻底点燃了他的怒意。
他猛地扣紧我的下巴,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疯狂:
“那你就一辈子、生生世世,留在我身边。”
“不准逃,也永远逃不掉!”
“来人!”
他冷声下令。
“看好她,半步不许离开这间房!”
门外侍卫齐声应下。
萧书恒拂袖离去。
房门被重重关上,里外重兵把守,侍卫持刀而立,密不透风。
我看着紧闭的门窗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我一定要逃出去。
我死都不要再留在他身边,再也不要掉进这无尽的牢笼里。
正门无路,我悄悄挪到窗边,小心翼翼翻窗。
可我刚探出身子,一道侍卫身影直接挡在窗前。
侍卫垂首恭敬,却寸步不让:“叶小姐,您想去哪?”
我心头一沉,只能无奈退回屋内。
但我没有放弃。
看着屋内摇曳的烛火,我心里瞬间生出一计。
我咬了咬牙,狠心点燃了床边的帷幔。
火苗瞬间窜起,火势飞快蔓延。
“来人!着火了!快来救火!”
我高声呼喊。
门外侍卫闻声,立刻推门冲进来。
屋内浓烟滚滚,火光刺眼,烟雾迷得所有人睁不开眼,众人只顾着慌乱救火,根本无暇仔细搜查房间角落。趁着所有人注意力全在火势上的瞬间,我故意蹬踏窗沿,制造翻窗逃走的动静。
“不好!叶小姐跳窗跑了!快追!”
所有人瞬间慌神,一窝蜂冲出房间,朝着窗外追去。
偌大的屋子,瞬间空空荡荡。
我从浓烟后的帷幔死角悄悄走出,屏住呼吸,压下所有慌乱,趁着四下无人,飞快逃出了这座囚笼。
我拼命往前跑,只想离萧书恒远一点,再远一点。
慌乱奔跑中,我一头撞进一道挺拔温热的身影怀里。
我抬头,心脏狠狠一颤。
是裴宴。
萧书恒的至交,当朝世子。
年少初见一眼,他记了我许多年,寻了我许多年。
此刻我面罩早已摘下,满脸狰狞的伤疤毫无保留地露在人前,狼狈丑陋,无处可藏。
裴宴看着我,眼底瞬间亮起,满是难以置信的激动。
他双手扶住我的双肩,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颤抖:“是你!叶慕倾!”
“你认错人了。”我下意识躲闪,想要挣脱。
“我绝不会认错。”
裴宴目光灼灼,死死看着我:“你就是叶慕倾。这几年,你到底在哪?我翻遍整座京城,从来没有停下找你的脚步。”
他察觉到自己太过失态,缓缓松开手,压下激动,声音温柔得不像话:“我只是……一直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“我挺好的。”我语气淡淡,刻意疏离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搜寻声,越来越近。
是萧书恒的人追来了!
我心头大急,来不及多想,侧身躲到裴宴身后。
裴宴瞬间会意,二话不说,拽住我的手腕,带着我迅速闪身躲进假山石后。
大批侍卫匆匆掠过,四处搜查无果。
领头之人厉声下令:“封锁所有出口!全员加派人手,务必找到叶小姐!”
等所有人四散搜寻,裴宴揽住我的腰,足尖一点,借着轻功,带着我跃上屋顶,迅速逃离。
只是瓦片摩擦的细微声响,还是惊动了下方的侍卫。
“屋顶有人!是裴世子!快追!”
风声急促,追兵紧随其后。
裴宴一路疾驰,最终将我安置在城郊一处安静清幽的小屋。
这里偏僻隐蔽,与世隔绝。
我抬眸看他不解问: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他日日伴在萧书恒身侧,是他最亲的兄弟。
帮我,就是公然和萧书恒为敌。
裴宴眼神温柔又坚定:“我不知道你这几年受过多少苦才变成现在这样子,但只要你需要庇护,我永远都在。”
“你不怕得罪萧书恒吗?”我轻声问。
“我不怕。”
他话音微顿,似有话说,脸颊悄悄泛红,最终还是避开了我的目光。
不多时,屋外侍从前来低声禀报。
裴宴出门听完,眉头紧紧蹙起。
我心里清楚,是萧书恒找来了。
我不愿连累他,等他进屋,我立刻开口:“你放我走吧。我留在这,只会连累你,让你和萧书恒兄弟反目。”
裴宴语气坚决:“不会。你从来都不会连累我。”
整整一日,风声越来越紧。
终究,萧书恒带着人马,找到了这间小屋。
屋外,他冰冷的嗓音响起:“裴宴,我查到她在你这里,把人交出来。”
裴宴立在门前,脊背挺直,寸步不让:“她不在。”
“是吗?”萧书恒冷笑阴鸷,抬手示意身后侍卫准备上前,“那我亲自搜。”
“萧书恒!”裴宴伸手拦在门口,出声阻拦,“你到底要怎样,才肯放过她?”
“放过她?”萧书恒笑声刺骨,眼底戾气翻涌,“绝无可能。”
裴宴语气急促,满是不甘:“就凭几句流言,还有那些真假难辨的证词,你就认定她杀了顾浅浅?你有实打实的证据吗?你何曾信过她一次?她从前那般爱你,怎么可能伤人!”
“就是因为她爱我,心生嫉妒,才会动手行凶。”萧书恒偏执笃定。
“我不信。”裴宴态度强硬,攥紧双拳,“这件事,我必定亲自查清。”
“你的不信,与我无关。”萧书恒彻底失了耐心,上前一步逼近裴宴,“最后一次,交人。”
“我不交。”
萧书恒眼底戾气暴涨:“你要为了叶慕倾,与我作对?”
我隔着门缝,屏息凝神,听得浑身发颤。
下一秒,裴宴挺直脊背,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。
“是。我喜欢她。”
“不管她心里有没有我,我都护她到底。今日,你休想带走她。”
“为了她,你要弃我们多年兄弟情分?”萧书恒怒极拍桌,眼底染上猩红。
裴宴抬眸,神色决绝:“你若执意伤她,我便与你决裂。”
萧书恒死死盯着他,胸口剧烈起伏,咬牙切齿:“好!真好!那你好好护着她!别让我再找到她!”
话音落,他带着满腔怒火,愤然离去。
屋外终于安静。
我缓缓走出,心绪翻涌,久久平复不下。
裴宴褪去一身凌厉,眉眼柔和下来,只剩温柔:“刚刚的话,你都听到了?”
我轻轻点头:“嗯。”
“那你想说什么?”
我低头看着自己布满伤痕、粗糙扭曲的双手,心底一片酸涩:“我不值得世子爷这般待我。我配不上你。”
“你值得。”
裴宴看着我的眼睛,语气虔诚又郑重:“不管你变成什么样,在我心里,你永远是当年那个明媚坦荡的叶慕倾,从来没变过。”
我轻声道谢: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急着拒绝我。”他别过脸,带着几分局促,“我给你时间,你慢慢考虑。好好休息,我明日再来看你。”
说完,他匆匆转身离去,像是怕听到我的拒绝。
看着他的背影,我心里五味杂陈。
萧书恒和裴宴日日相伴,性情却是天差地别。
只是我清楚,我和他,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接下来几日,裴宴日日过来。
他变着法子哄我开心,温柔细致,包容着我所有的冷漠寡言。
这天,他捧着一束盛放的牡丹,眉眼弯弯:“好看吗?特意给你摘的。”
我看着艳丽的花,淡淡应声:“挺好的。”
连日温柔相待,我紧绷的心,难得松动片刻。
阳光落在脸上,暖意融融。
裴宴静静看着我,轻声道:“你笑了。”
我微微一怔:“我之前没笑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他眼底满是心疼,“重逢至今,我从没见过你笑。我不知道你受过多少苦,但我希望,你往后余生,岁岁平安,日日欢喜。”
我轻轻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可安稳短暂,转瞬即逝。
萧书恒再次寻来。
他立在院中,看着赏花静坐的我们,眼底瞬间被暴怒和阴鸷填满,语气极尽讽刺:“倒是好兴致,在这里浓情蜜意?”
裴宴立刻上前一步,将我牢牢护在身后,戒备对视:“你别碰她。”
萧书恒眸光阴冷,死死锁住我,字字如刀:“她当初害人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后果?如今,她是我的人。”
那些日夜折磨、生不如死的画面,一瞬间全压回脑海里,我浑身发冷。
裴宴冷声道:“你不配。”
萧书恒骤然上前,一把将我狠狠拽进怀里,力道霸道蛮横,不容我挣扎分毫。
“就算是我不要的,也轮不到旁人觊觎。”
他冷眼扫向侍卫,厉声下令:“将裴宴囚禁在此!无我口令,不得离开!”
侍卫立刻上前,瞬间困住裴宴。
裴宴奋力挣扎,满眼焦急看向我:“慕倾!别跟他走!”
萧书恒低头,唇贴在我耳畔,嗓音阴冷偏执,带着致命的压迫感:
“想让我放过他?就乖乖听话,安分待在我身边。”
“这辈子,你都别想逃离我。”
说完,他不顾我的挣扎抗拒,死死扣住我的腰,强行将我拖拽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