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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牢笼

慕倾辞

我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脚步虚浮,漫无目的地挪到后厨。

  心里有个声音,疯了一样在嘶吼。

  我要走。

  我必须离开这里!

  我只想逃,逃开眼前令人窒息的一切,逃开那个让我夜夜噩梦的男人,逃开那个亲手毁了我整个人生的恶魔!

  手指死死攥着手里的白瓷盘,用力到指节泛白,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

  “慕倾姐姐?”

 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。

  是小翠。

  她快步跑过来,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模样,满眼担忧:“姐姐,你怎么了?脸色差得吓人。”

  我压下眼底所有的狼狈和恨意,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:“没事,我要走了。”

  小翠当场愣住,一脸茫然:“什么?姐姐你要去哪?”

  “回头帮我跟妈妈说一声。”

  说完这句话,我不再多留,转身就走。

  我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小包裹,里面只有我寥寥几件贴身衣物,背着简单的行囊,头也不回地踏出了院门。

  身后,只剩下完全摸不着头脑、呆立在原地的小翠。

  晚风迎面吹过来,我抬头望着茫茫夜色。

  我该去哪里?

  我没有去处,也没有归处。

  只要离开这里,只要远离萧书恒,哪里都好。

  走着走着,或许路,自然就出来了。

 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。

  连日紧绷逃亡,身心早就累到了极点,我眼神涣散,根本顾不上看脚下的路。

  就在这时,一道人影急匆匆撞了过来。

  “咔嚓——”

  清脆的碎裂声猛地响起。

  我发髻上唯一的一支玉簪,直直摔在青石板上,瞬间裂成好几瓣。

  “对不起!姑娘!真的对不起!”

  撞我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一脸青涩,瞬间慌得手足无措,蹲在地上看着碎掉的玉簪,满脸愧疚。

  “都怪我走得太急!摔坏了你的簪子!姑娘你别生气,多少钱我都赔你,多少银子都行!”

  我怔怔看着地上一片片碎玉,心口猛地一抽,酸涩堵得我喘不上气。

  这支簪子,是我娘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。

  是我在这世上,仅存的一点念想。

  如今,说碎就碎了。

  就像我的人生,支离破碎,再也拼凑不回从前。

  罢了。

  我轻轻摇头,压下眼底的湿意。

  “没事。”

  我弯腰,一点点捡起地上的碎簪片,紧紧攥在掌心,继续往前挪步。

  一双眼睛空洞麻木,再也没有半点光亮。

  少年还在身后不停道歉,满是焦灼愧疚。

  不远处,一道华贵身影缓步走来,气质温雅矜贵,是他的主子,顾惜时。

  他淡淡开口:“裴行,怎么回事?”

  少年懊恼垂首:“公子,是我不对,不小心打碎了这位姑娘的簪子,看着她很难过,我心里不安。”

  顾惜时眸光微转,语气温和:“既然是你的错,便好好赔罪。”

  裴行立刻追上我,不由分说把怀里所有银子都往我手里塞。

  “姑娘,这是我这个月全部月钱,都赔给你!不够的话,我后续再补!”

  我看着掌心沉甸甸的银两,面无表情,轻轻推开。

  一句话没说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
  顾惜时静静望着我单薄孤寂的背影,眼底若有所思。

  我一路乱走,不知不觉到了一处小河边。

  连日逃亡,日日心惊胆战,我早已筋疲力尽。

  到了这僻静无人的地方,我紧绷多日的神经,终于彻底松懈下来,再也没有半点防备。

  河水清澈见底,映出倒影。

  我抬手摘下脸上的面罩,掬起一捧凉水,轻轻洗去脸上的尘灰。

  水面里的人,半边脸疤痕交错,丑陋狰狞,狼狈不堪。

  谁也不会想到,这是当年名满京华、明媚耀眼的叶家嫡女叶慕倾。

  我看着水中的自己,心里毫无波澜。

  就在我失神恍惚的瞬间,树后猛地窜出一道黑影。

  一根粗木棍,狠狠砸在我的后背上。

 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,眼前一黑,我彻底失去意识,昏死过去。

  再次醒来,人已经躺在一间精致陌生的房间里。

  床前,一道身形肆意张扬,坐姿慵懒却压迫感极强。

  是萧书恒。

  我瞳孔骤然一缩,心底瞬间被恐惧填满。

  他沉沉望着我,嗓音冰冷:“背着包裹出逃,叶慕倾,你想去哪?”

  他缓缓道出一切。

  那日一见,他心里便一直忘不掉我的身影。

  派人追查之后才知,我早已出狱。

  他当即确定,那个戴面罩、满脸疤痕的女子,就是我。

  所以,他毫不犹豫,直接派人把我抓了回来。

  “你想逃?”

  萧书恒俯身,冰凉的指尖狠狠捏住我的下颌,力道重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。

  “你能逃去哪里?”

  他松开手,在屋内缓缓踱步,周身戾气翻涌。

  满城流言四起,他早已先入为主认定,“是我因妒杀了顾浅浅。”

  “你背上人命,还想一走了之?叶慕倾,我告诉你,这辈子,你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!”

  “想逃?死了这条心!”

  我红着眼,满心疲惫,声声颤抖辩驳:“我没有杀人!萧书恒,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肯信我一次?”

  “不是你,还能是谁?”

  他冷笑,眼底尽是笃定和讥讽。

  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,彻底凉透。

  我喉咙哽咽,字字皆是悔恨:

  “萧书恒,我这辈子最后悔、最错的一件事,就是爱上你。”

  “是我瞎了眼,是我活该,我就不该对你动心半分!”

  这句话,彻底点燃了他的怒意。

  他猛地扣紧我的下巴,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疯狂:

  “那你就一辈子、生生世世,留在我身边。”

  “不准逃,也永远逃不掉!”

  “来人!”

  他冷声下令。

  “看好她,半步不许离开这间房!”

  门外侍卫齐声应下。

  萧书恒拂袖离去。

  房门被重重关上,里外重兵把守,侍卫持刀而立,密不透风。

  我看着紧闭的门窗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
  我一定要逃出去。

  我死都不要再留在他身边,再也不要掉进这无尽的牢笼里。

  正门无路,我悄悄挪到窗边,小心翼翼翻窗。

  可我刚探出身子,一道侍卫身影直接挡在窗前。

  侍卫垂首恭敬,却寸步不让:“叶小姐,您想去哪?”

  我心头一沉,只能无奈退回屋内。

  但我没有放弃。

  看着屋内摇曳的烛火,我心里瞬间生出一计。

  我咬了咬牙,狠心点燃了床边的帷幔。

  火苗瞬间窜起,火势飞快蔓延。

  “来人!着火了!快来救火!”

  我高声呼喊。

  门外侍卫闻声,立刻推门冲进来。

  屋内浓烟滚滚,火光刺眼,烟雾迷得所有人睁不开眼,众人只顾着慌乱救火,根本无暇仔细搜查房间角落。趁着所有人注意力全在火势上的瞬间,我故意蹬踏窗沿,制造翻窗逃走的动静。

  “不好!叶小姐跳窗跑了!快追!”

  所有人瞬间慌神,一窝蜂冲出房间,朝着窗外追去。

  偌大的屋子,瞬间空空荡荡。

  我从浓烟后的帷幔死角悄悄走出,屏住呼吸,压下所有慌乱,趁着四下无人,飞快逃出了这座囚笼。

  我拼命往前跑,只想离萧书恒远一点,再远一点。

  慌乱奔跑中,我一头撞进一道挺拔温热的身影怀里。

  我抬头,心脏狠狠一颤。

  是裴宴。

  萧书恒的至交,当朝世子。

  年少初见一眼,他记了我许多年,寻了我许多年。

  此刻我面罩早已摘下,满脸狰狞的伤疤毫无保留地露在人前,狼狈丑陋,无处可藏。

  裴宴看着我,眼底瞬间亮起,满是难以置信的激动。

  他双手扶住我的双肩,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颤抖:“是你!叶慕倾!”

  “你认错人了。”我下意识躲闪,想要挣脱。

  “我绝不会认错。”

  裴宴目光灼灼,死死看着我:“你就是叶慕倾。这几年,你到底在哪?我翻遍整座京城,从来没有停下找你的脚步。”

  他察觉到自己太过失态,缓缓松开手,压下激动,声音温柔得不像话:“我只是……一直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
  “我挺好的。”我语气淡淡,刻意疏离。

  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搜寻声,越来越近。

  是萧书恒的人追来了!

  我心头大急,来不及多想,侧身躲到裴宴身后。

  裴宴瞬间会意,二话不说,拽住我的手腕,带着我迅速闪身躲进假山石后。

  大批侍卫匆匆掠过,四处搜查无果。

  领头之人厉声下令:“封锁所有出口!全员加派人手,务必找到叶小姐!”

  等所有人四散搜寻,裴宴揽住我的腰,足尖一点,借着轻功,带着我跃上屋顶,迅速逃离。

  只是瓦片摩擦的细微声响,还是惊动了下方的侍卫。

  “屋顶有人!是裴世子!快追!”

  风声急促,追兵紧随其后。

  裴宴一路疾驰,最终将我安置在城郊一处安静清幽的小屋。

  这里偏僻隐蔽,与世隔绝。

  我抬眸看他不解问: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
  他日日伴在萧书恒身侧,是他最亲的兄弟。

  帮我,就是公然和萧书恒为敌。

  裴宴眼神温柔又坚定:“我不知道你这几年受过多少苦才变成现在这样子,但只要你需要庇护,我永远都在。”

  “你不怕得罪萧书恒吗?”我轻声问。

  “我不怕。”

  他话音微顿,似有话说,脸颊悄悄泛红,最终还是避开了我的目光。

  不多时,屋外侍从前来低声禀报。

  裴宴出门听完,眉头紧紧蹙起。

  我心里清楚,是萧书恒找来了。

  我不愿连累他,等他进屋,我立刻开口:“你放我走吧。我留在这,只会连累你,让你和萧书恒兄弟反目。”

  裴宴语气坚决:“不会。你从来都不会连累我。”

  整整一日,风声越来越紧。

  终究,萧书恒带着人马,找到了这间小屋。

  屋外,他冰冷的嗓音响起:“裴宴,我查到她在你这里,把人交出来。”

  裴宴立在门前,脊背挺直,寸步不让:“她不在。”

  “是吗?”萧书恒冷笑阴鸷,抬手示意身后侍卫准备上前,“那我亲自搜。”

  “萧书恒!”裴宴伸手拦在门口,出声阻拦,“你到底要怎样,才肯放过她?”

  “放过她?”萧书恒笑声刺骨,眼底戾气翻涌,“绝无可能。”

  裴宴语气急促,满是不甘:“就凭几句流言,还有那些真假难辨的证词,你就认定她杀了顾浅浅?你有实打实的证据吗?你何曾信过她一次?她从前那般爱你,怎么可能伤人!”

  “就是因为她爱我,心生嫉妒,才会动手行凶。”萧书恒偏执笃定。

  “我不信。”裴宴态度强硬,攥紧双拳,“这件事,我必定亲自查清。”

  “你的不信,与我无关。”萧书恒彻底失了耐心,上前一步逼近裴宴,“最后一次,交人。”

  “我不交。”

  萧书恒眼底戾气暴涨:“你要为了叶慕倾,与我作对?”

  我隔着门缝,屏息凝神,听得浑身发颤。

  下一秒,裴宴挺直脊背,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。

  “是。我喜欢她。”

  “不管她心里有没有我,我都护她到底。今日,你休想带走她。”

  “为了她,你要弃我们多年兄弟情分?”萧书恒怒极拍桌,眼底染上猩红。

  裴宴抬眸,神色决绝:“你若执意伤她,我便与你决裂。”

  萧书恒死死盯着他,胸口剧烈起伏,咬牙切齿:“好!真好!那你好好护着她!别让我再找到她!”

  话音落,他带着满腔怒火,愤然离去。

  屋外终于安静。

  我缓缓走出,心绪翻涌,久久平复不下。

  裴宴褪去一身凌厉,眉眼柔和下来,只剩温柔:“刚刚的话,你都听到了?”

  我轻轻点头:“嗯。”

  “那你想说什么?”

  我低头看着自己布满伤痕、粗糙扭曲的双手,心底一片酸涩:“我不值得世子爷这般待我。我配不上你。”

  “你值得。”

  裴宴看着我的眼睛,语气虔诚又郑重:“不管你变成什么样,在我心里,你永远是当年那个明媚坦荡的叶慕倾,从来没变过。”

  我轻声道谢:“谢谢你。”

  “不用急着拒绝我。”他别过脸,带着几分局促,“我给你时间,你慢慢考虑。好好休息,我明日再来看你。”

  说完,他匆匆转身离去,像是怕听到我的拒绝。

  看着他的背影,我心里五味杂陈。

  萧书恒和裴宴日日相伴,性情却是天差地别。

  只是我清楚,我和他,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
  接下来几日,裴宴日日过来。

  他变着法子哄我开心,温柔细致,包容着我所有的冷漠寡言。

  这天,他捧着一束盛放的牡丹,眉眼弯弯:“好看吗?特意给你摘的。”

  我看着艳丽的花,淡淡应声:“挺好的。”

  连日温柔相待,我紧绷的心,难得松动片刻。

  阳光落在脸上,暖意融融。

  裴宴静静看着我,轻声道:“你笑了。”

  我微微一怔:“我之前没笑过吗?”

  “没有。”他眼底满是心疼,“重逢至今,我从没见过你笑。我不知道你受过多少苦,但我希望,你往后余生,岁岁平安,日日欢喜。”

  我轻轻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
  可安稳短暂,转瞬即逝。

  萧书恒再次寻来。

  他立在院中,看着赏花静坐的我们,眼底瞬间被暴怒和阴鸷填满,语气极尽讽刺:“倒是好兴致,在这里浓情蜜意?”

  裴宴立刻上前一步,将我牢牢护在身后,戒备对视:“你别碰她。”

  萧书恒眸光阴冷,死死锁住我,字字如刀:“她当初害人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后果?如今,她是我的人。”

  那些日夜折磨、生不如死的画面,一瞬间全压回脑海里,我浑身发冷。

  裴宴冷声道:“你不配。”

  萧书恒骤然上前,一把将我狠狠拽进怀里,力道霸道蛮横,不容我挣扎分毫。

  “就算是我不要的,也轮不到旁人觊觎。”

  他冷眼扫向侍卫,厉声下令:“将裴宴囚禁在此!无我口令,不得离开!”

  侍卫立刻上前,瞬间困住裴宴。

  裴宴奋力挣扎,满眼焦急看向我:“慕倾!别跟他走!”

  萧书恒低头,唇贴在我耳畔,嗓音阴冷偏执,带着致命的压迫感:

  “想让我放过他?就乖乖听话,安分待在我身边。”

  “这辈子,你都别想逃离我。”

  说完,他不顾我的挣扎抗拒,死死扣住我的腰,强行将我拖拽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