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做了十年的心理医生,治好了无数病人,唯独治不好自己。
因为我的第一个病人,是当年亲手把我送进少管所的少年。
他重度抑郁,对所有人都温和有礼,唯独对我歇斯底里。
直到某天他抱着我哭:"你该恨我的,为什么不恨我?"
我抚摸他颤抖的脊背,平静地笑:"因为我才是那个害死你母亲的人,所以我把你送进去,是为了让你安全。"
第一次见到沈逾的时候,他坐在诊室最角落的沙发上,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。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,在他苍白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。他抬头看我,瞳孔微微放大,随即扯出一个礼貌的笑,嘴角的弧度精准到分毫不差。
"医生好。"他说,声音像绷紧的琴弦。
我翻开病历。沈逾,二十四岁,重度抑郁伴随间歇性暴怒,此前换过四位心理医生,每一位的终止记录上都写着"患者抗拒治疗,建议转诊"。转诊原因千篇一律:他对所有医生都过分配合,配合到让人毛骨悚然,然后在第三次或第四次咨询时毫无征兆地爆发,砸碎诊室里所有能砸的东西,最后被保安架出去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黑,像一口废弃的深井,井底沉着一些我看不清的东西。
"沈逾,放轻松,这里没有别人。"我把一杯温水推过去,"你可以把外套脱掉,随意一点。"
他没有动。手指绞着袖口,指节发白。"不用了医生,我这样就挺好。"
诊室很安静。墙上挂着一幅梵高的《杏花》,蓝绿色的背景里白色花瓣舒展,是我特意挑的,想让来的人觉得平静。但沈逾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那幅画上。他看着窗外,看楼下一棵正在落叶的梧桐,一片叶子打着旋飘过窗前,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我拿起笔,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:防御极强。目光回避。肢体僵硬。
"沈逾,能跟我说说,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吗?"
他终于把视线收回来,落在我的名牌上。林倦。两个字,白底黑字。他的眼睛像是被烫了一下,猛地移开,然后又移回来,这次盯了很久。久到我开始觉得不对劲。
"我妈让我来的。"他低下头,"她说我再不出门会烂在家里。"
"那你觉得呢?你觉得你需要帮助吗?"
他笑了。那个笑容太标准,唇角上扬十五度,眼睛微弯,露出一点齿尖。是我在无数病人脸上见过的、用来隔绝世界的面具。可他的眼底没有笑意,只有一片荒芜的、冻住的湖。
"需要。"他说,"我很需要,医生。"
第一次咨询结束的时候,他站起来,礼貌地说了谢谢,然后走到门口忽然停住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背对着我,肩胛骨在薄薄的衬衫下面凸出两块锐利的形状。空气凝滞了几秒。
"林医生,"他的声音有点哑,"你这里,种过合欢树吗?"
我握笔的手一顿。窗外只有梧桐。
"没有。"我说。
他推门走了。
第二次咨询在三天后。他比上次更瘦了,眼下一片青黑,像是很久没睡过觉。坐下来之后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今天不会开口。然后他突然笑了,没有预兆的,那个标准的、礼貌的笑,然后它碎了。碎得很快,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,然后整面湖都塌陷下去。
"你记得我吗?"他问,声音在抖。
我看着他。
"你——"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滑出一段刺耳的摩擦声,"你他妈真的不记得我了?林倦,你看着我!"
他扑过来抓住我的领口,力气大得惊人,我被他拽得踉跄一步,后背撞上文件柜。金属柜门哗啦一声弹开,文件散了一地。他的脸近在咫尺,近到我能看见他眼球上密布的血丝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、混杂着烟味的冷杉气息。
"沈逾,冷静。"我抓住他的手腕。
"冷静?"他笑,笑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"你让我冷静?你当年把我送进去的时候,怎么不冷静?林倦,你凭什么?你凭什么——"
他的声音断在那里,像是琴弦崩断了。他松开我的领口,整个人慢慢滑下去,跪在地毯上,额头抵着我的膝盖。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那种压抑的、无声的崩溃,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喘不过气。
我蹲下去,与他平视。他抬起脸,满脸泪痕,眼睛红肿得不像话,嘴角却是上扬的,一个扭曲的、自嘲的弧度。
"你该恨我的,为什么不恨我?"他说,声音支离破碎,"我偷了你的东西,我把你的画扔进河里,我找人堵你——你把我送进去,你应该恨我。你应该恨不得我死。可你为什么不恨?"
他抓住我的手腕,指甲嵌进皮肉里。"你说话啊。"
我看着他。那张脸和十年前重叠在一起。十年前他也这样哭过,在少管所的探视间里,隔着玻璃。那时候他才十四岁,瘦得像一根竹竿,趴在玻璃上拼命喊我的名字。但我转身走了,没有回头。
而现在他就在我面前,触手可及。我抬手,指尖落在他潮湿的脸颊上,轻轻拭去一道泪痕。他僵住了。
"沈逾。"我说。我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"我才是那个害死你母亲的人。"
他的瞳孔骤缩。
"那年夏天,你母亲来找我,求我离你远一点。"我收回手,指尖还残留着他眼泪的温度,"她说她只有你这个儿子,说你不能再被带坏了。我们吵了一架,她情绪太激动,心脏病发作。"
诊室里只剩下窗外梧桐叶落的声音。一片一片,无声无息。
"我当时十五岁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把她扶到沙发上,打了急救电话。但来不及了。"我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慢慢被某种巨大的、铺天盖地的东西吞没的眼睛,"后来警察来了,你来了。你看见你母亲躺在那里,看见我站在旁边。"
他没有说话。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"你冲过来打我,发疯一样。我没办法,我只有把你推开。"我顿了顿,"然后他们把你带走了。说你精神失控,有暴力倾向,建议先送去少管所观察。"
"你——"他的嘴唇翕动着,那一个字含在嘴里,吐不出来。
"我把你送进去,是因为我害怕。"我终于说出这句话,十年了,它压在我胸口太久了,久到我以为它已经长成了我肋骨的一部分,"我害怕你知道真相会恨我,害怕你恨我恨到想杀了我。我更害怕——"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,"我更害怕你永远好不起来。所以我说你攻击我,说你精神有问题。我想让你在一个安全的地方,把那些愤怒发泄掉。等你冷静下来,等我准备好,我再告诉你。"
沈逾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"但后来我不敢了。"我笑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和他刚才那个笑容一样,标准的、破碎的,"一年又一年,我越来越不敢。我考了心理学,做了医生。我治好了很多人。可我不敢去找你。"
"所以你——"他缓缓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他的眼睛很红,但眼泪止住了。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,有愤怒,有困惑,有某种更深的东西,像火焰底层的灰烬,看上去暗了,摸上去却烫得灼人。
"所以你以为把我关起来是为我好?"他的声音低下去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"你知不知道我在里面那两年是怎么过的?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想什么?我想你,林倦。我想你为什么会那么对我。我恨你恨得睡不着觉,可我更害怕——害怕你真的讨厌我。"
他蹲下来,抓住我的肩膀,力道很重,骨节泛白。
"我花了十年恨你,"他说,额头抵上我的额头,滚烫的,"你告诉我,我这十年算什么?"
窗外最后一片梧桐叶落了。诊室里很静,静到我能听见他胸膛里那颗心脏急促而沉重的跳动声,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,传到我的皮肤上。
我闭上眼睛。
"算我们都在等,"我说,"等一个能说真话的时候。"
他的手从我的肩膀滑到后颈,掌心滚烫,带着微微的颤抖。
"林倦。"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碎得不成样子,却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。
"你混蛋。"
然后他吻了我。那个吻带着血锈味,咸的,苦的,还有一点合欢花的甜——不知道是幻觉还是记忆。
我回应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