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紫藤花不会谢

是你的话,就不会孤单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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紫藤花不会谢

灵州一中后山的紫藤,是程砚带我去看的。

高二那年四月,紫藤开得铺天盖地。他从实验楼那边跑过来,校服拉链没拉,风灌进去鼓成一面小小的帆。他在我面前刹住脚,弯着腰喘了七八秒,然后直起身,把掌心摊开在我面前。

一朵紫藤花,完整的一穗,从花柄到末梢层层叠叠二十几朵小花,淡紫色的,还带着水珠。

"许念,"他笑,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底下亮得惊人,"走,带你去个好地方。"

他拉着我穿过操场,绕过实验楼,拐进一条很少有人走的小径。尽头就是那片紫藤长廊,铁艺架子上爬满百年老藤,花穗垂下来像紫色的帘幕,把整条长廊罩进一个淡紫色的世界里。

我站在那愣了。他站在我旁边,仰头看花,侧脸的轮廓被紫藤滤过的光照得柔柔的。他转头看我,眼睛弯起来:"好看吧?"

"好看。"

"以后每年都带你来。"他说。

那年四月他十八岁,我十七岁。他比我高半个头,笑起来左边一颗尖尖的虎牙,眼睛是琥珀色的,像装了一整瓶蜂蜜。紫藤花落在他肩上,他伸手拂掉,顺势碰了碰我的手背,停在那里,指尖烫烫的。

我反手扣住他的手指。他没躲,耳朵尖红了,但扣得更紧了些。

我们在紫藤花架底下吻了第一次。他靠上廊柱,我凑过去的时候他睫毛一直在颤,嘴唇是凉的,软得像一片紫藤花瓣。分开的时候他看着我,琥珀色里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,虎牙咬着下唇。

"许念。"

"嗯。"

"以后每年都来。"

我说好。

后来灵州一中那几年,我们真的每年四月都去。高二、高三,高考前最后一个月,他拉着我翘了一节自习课,跑到后山的紫藤架底下。花快谢了,地上落了厚厚一层紫,他铺了张报纸让我坐,自己靠在我旁边,头歪过来搁在我肩膀上。

"许念。"他闭着眼说,"考一个大学吧。"

"你成绩比我好那么多。"

"那我考差一点。"

我推他脑袋:"你傻。"

他笑着往我肩膀上蹭了蹭,声音闷闷的:"我就想跟你在一块儿。"

最后我们都考上了灵州大学,他读建筑,我读中文。校区离得近,宿舍只隔一条马路。大一那年我们几乎没有分开过,他下课骑单车来我宿舍楼下接我去食堂,车筐里永远有杯温热的奶茶,三分糖加珍珠——我随口提过一次,他记了一整年。

紫藤花开的四月他骑车载我去灵州植物园,那里有一条更长的紫藤长廊,据说是灵州最老的。我们坐在长廊尽头的长椅上,他把画板架在膝盖上画速写,我靠着他肩膀看。他画得很慢,一笔一画的,从花穗最高处往下拉线条。

"程砚。"

"嗯。"

"你以后设计一栋房子给我住吧。"

他笔尖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我。植物园的夕阳从紫藤缝隙漏进来,在他脸上铺满细碎的光。他看了我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要说"好",结果他放下画板,伸手把我揽过去,额头抵着额头。

"许念,"他声音有点哑,"你别对我这么好。"

"怎么了?"

他摇摇头没说话,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些。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宿舍,在楼下站了很久,路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。我走进楼道回头看,他还站在原地,仰头看着我这边的窗户。

我冲他挥挥手,他笑了一下,骑车走了。

后来我才知道,那时候他已经开始不对劲了。

大二下学期,程砚变了。

不是突然变的,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。像一朵花从盛放到蔫掉,每天看察觉不到,回头看才惊觉已经枯萎了大半。

他回我消息变慢了,从秒回变成三分钟、十分钟、半小时。我问他忙什么呢,他说在设计作业。我去他们教学楼找他,他趴在图纸上睡着了,整个人瘦了一圈,脸颊凹进去,眼底下乌青一片。

"程砚。"我推他。

他迷迷糊糊抬头,看见是我,第一个反应是把图纸翻过去盖住。

"你干嘛?"

"没干嘛。"他揉着眼睛笑,"你怎么来了?"

我去看他绘图纸上那些线条,建模型的草图,工工整整的,可每个细节都透着一种过分的用力。他以前画线条是松弛的、流畅的,现在每一笔都像在较劲,铅笔痕迹又深又重,像是要把纸刻穿。

"你最近怎么了?"我问他。

"没怎么,作业多。"他站起来收拾桌面,背对着我。

"程砚。"

"许念,"他没回头,声音平平的,"我最近可能没办法老陪你了,系里事多,你先自己吃饭吧。"

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食堂吃的面,面坨了,嚼在嘴里没味道。我给他发了一条"那你记得吃饭",他隔了一个小时回了个"好"。

之后他越来越忙。约他看电影他说要赶图,约他吃饭他说教授临时加课,约他周末出去他说模型没做完。我去他宿舍等他,他书桌上堆满图纸和模型零件,快餐盒摞了三个没扔。他进门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有点勉强。

"你怎么来了?"

"给你送饭。"

我打开保温桶,排骨汤,他从前最爱喝。他坐在床边喝汤,我坐在旁边看他的侧脸。阳光从他背后的小窗照进来,逆光里他整个人薄薄的,肩膀的线条比以前更窄了,好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。

"程砚,"我伸手碰他脸颊,"你到底怎么了?"

他端着汤碗的手停了一下,睫毛垂着。然后他放下碗,转过身,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。很重,整个人往下坠的重量都压过来了。

"许念,我有点累。"

"累就歇歇。"

"歇不了。"他的声音从我肩膀上闷闷地透出来,"图纸下周交,期中汇报还有三周,老师说我方案不行要重做。我妈上周打电话说她腰坏了住院,我回不去。许念,我什么都做不好。"

我搂紧他,摸他后脑勺的头发,有点长了,该剪了。

"你做得很好。你是系里最优秀的,上次那个设计奖你不是拿了?"

"拿了有什么用。"他抬头看我,眼眶是红的,可没有泪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底下全是疲惫,像熬了好几夜的灯,灯油快烧干了。他看着我的眼睛,嘴唇动了动,最后说了一句:"许念,我最近不想说话。"

"那就不说。我陪着你。"

后来我就常去他宿舍陪他。他做图我就在旁边看书,他趴桌上睡着了我就把外套给他搭上。可他越来越沉默,我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,眼神是散的。我买了奶茶放在他手边,他放到凉也没喝。

有天晚上他在画图,笔尖走偏了,在纸上划了一道斜线。他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,然后把整张图纸揉成一团砸到墙上。

"程砚。"

"没事。"他背对着我蹲下去捡那团纸,肩膀在抖。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,掰开他手,他手心里全是汗,指节因为攥太紧发白。

"你转过来看着我。"

他转过来,我看清他的脸,心脏猛地一缩。他在哭,无声无息的,眼泪大颗大颗往外涌,可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嘴巴抿着,眼睛睁着,泪水就那么滚下来,像两截开了闸却没声音的水管。

"程砚——"

"许念,"他抓住我的手,抓得很紧,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,"你走吧。你以后别来找我了。"

"你说什么?"

"我撑不住了。"他声音是抖的,可每个字都清楚,"我没力气了。你在我旁边我压力更大,我什么都给不了你,我连自己都顾不好。你每天来陪我我反而更难受,因为我觉得我配不上你对我这么好。"

"程砚你别说这种话。"

"我说真的。"他终于有了表情,嘴角往下扯,哭着的,整个脸皱在一起,"许念我太累了。我每天都在撑,撑图纸撑考试撑我妈的电话,我撑不下去了。你在我面前我不知道怎么办,你对我好我就更恨自己。"

我一把把他扯进怀里。他整个人都在抖,从骨头缝里往外颤,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,只有肩膀一抽一抽地撞在我胸口上。我搂着他后背,摸到肩胛骨比以前更突出了,硌手。

"你压力大就跟我说。"

"说了也没用。"他埋在我肩上闷声哭,"你帮不了我,我也帮不了我自己。许念,我不配跟你在一起。"

"程砚你再胡说——"

"我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对你了。"他抬起头,满脸都是泪,鼻尖通红,睫毛湿成绺,"我爱不动了。许念,我很爱你,可我爱不动了。"

那天晚上我在他宿舍坐到天亮。他哭累了睡着了,蜷在床边,眉头皱着。我坐在椅子上看他,看他眼底的青色、瘦尖的下巴、手腕上因为削模型磨出来的红痕。四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,灵州大学校园里的紫藤应该开了。

可我什么都没说。天亮的时候我给他盖好被子,关上门走了。

之后我没再去他宿舍。他也没来找我。我们像两条平行线突然断了交点,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往前滑。消息从一天几十条变成三五条,变成一两天一条。有时候他半夜给我发一句"对不起",我回"没事,睡吧",然后对话框就沉下去。

大四毕业那天,我在学校礼堂外碰见他。穿着学士服,帽子捏在手里,头发剪短了,瘦还是瘦的,但眼底的乌青淡了。他也看见了我,站在人群里,隔着十几步远,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我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灵州六月的天已经很热了,太阳晒得人发晕。

"程砚。"

"许念。"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和以前不太一样了,沉了一些,稳了一些。"你毕业去哪?"

"北京,一家杂志社。"

他沉默了几秒,点点头:"挺好。"

"你呢?"

"灵州本地一家设计院,留下了。"

我们又沉默了。毕业生叽叽喳喳地从旁边涌过去,有人喊他的名字。他回头应了一声,再转过来看着我的时候,眼眶微微红了。

"许念。"

"嗯。"

"对不起。"他说,"那两年……"

"别说了。"

"我得说。"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我近了些。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,干净洗衣粉混着一点点松节油,他画图用的。"那两年我自己垮了,我拉不上你。可我从来没不爱你。"

太阳晒得他额头出了一层薄汗。我伸手,帮他把学士服领口松开一点,手指碰到他脖颈皮肤的时候他颤了一下。

"我知道。"我说。

"那你还——"

"程砚,"我收回手,看着他,"你好好把那两年补回来。"

他笑了。虎牙露出来,琥珀色的眼睛弯起来,那层压在底下的疲惫好像散了,光重新从里面透出来。他看着我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
后来我去了北京,他留在灵州。隔着一千公里,他每周给我打两个电话。有时候在加班,声音里还带着倦,但跟我说话的时候是笑着的。他开始给我寄东西,有时候是一张速写,画紫藤花架;有时候是灵州老字号的点心,真空包装寄过来;有时候是厚厚一封信,三四页纸,说他最近设计的房子、修了哪条路、看了什么书。

信末永远有一句:"许念,等我。"

第三年冬天我回灵州过年。他在高铁站出口接我,穿一件长款羽绒服,围巾裹到下巴。比以前壮了些,脸颊有了肉,笑起来眼角多了细细的纹路,但琥珀色的眼睛还是亮的。

他接过我的行李箱,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,掏出来一朵紫藤花。干的,压成标本,封在透明塑封里。颜色褪成了浅褐色,但形状完整,一穗二十几朵小花整整齐齐。

"这是那年你高考前我摘的,"他说,"压在书里忘了。去年翻书翻出来的。"

我拿过来看,塑封边缘用透明胶带粘了一圈,边角磨得圆润,像是被人反反复复摸过。

"你留着这个干嘛?"

"你说呢。"他低头笑了一下,耳朵尖又红了,和十七岁那年一模一样。

我拉过他的手,十指扣住。他的手暖烘烘的,掌心里有薄茧,是常年握笔画线条磨出来的。他反扣住我的手,两个人拉着行李在灵州冬天的风里慢慢往外走。

"程砚。"

"嗯。"

"去后山看看吧。"

他转头看我,笑了,虎牙尖尖地露出来:"紫藤冬天不开花。"

"那也去看看。"

他握紧我的手:"好。"

灵州一中后山的紫藤长廊还在。冬天叶子掉光了,枯藤缠在铁架子上,光秃秃的。我们并排坐在廊下的长椅上,他靠着我肩膀,呼吸又轻又匀。

"许念,"他闭着眼说,"那年我说我爱不动了,是假的。"

"嗯。"

"我不是不爱了。我是太爱了,爱得太用力,把自己烧干了。"

我偏头看他,他的睫毛在冬天灰白的光线里垂着,鼻梁上几点淡褐色的小雀斑,左边那颗虎牙从微张的嘴唇里露出一个尖。

"那现在呢?"我问。

他睁开眼,仰头看我。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光秃秃的紫藤枯枝,可那里面亮亮的,像有人往一整瓶蜂蜜里注了光。

"现在好了。"他说,"歇够了,又爱得动了。"

我低下头,吻他。嘴唇碰上的时候他闭了眼,睫毛在我脸上扫了一下,痒痒的。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,握着那枚塑封的紫藤标本,隔着塑封,凉凉的贴在我手心里。

后来四月的时候,我辞了北京的工作回了灵州。他去高铁站接我,这次没带行李箱,只带了一捧新鲜的紫藤花。刚摘的,花穗上还沾着水珠,淡紫色的,从花柄到末梢二十几朵层层叠叠。

"今年的。"他笑着递给我。

我接过来,凑近闻了闻,有很淡的清甜味。

"程砚。"

"嗯。"

"以后每年都去。"

他靠过来,额头抵上我的额头,琥珀色的眼睛离我只有一指远,里面清清楚楚映着我的脸。

"好。"他说,"每年都去。"

灵州的四月,紫藤又开了。